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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緣分如此奇妙

十二月第一個周末,天晴得不像話。

王謙坐在大巴車靠窗的位置,頭抵著玻璃,看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報這個爬山團。上周在食堂門口看見那張海報,上麵寫著“周末登山,遇見自然,遇見自己”,下麵是個二維碼。他掃了,付了錢,然後今天就坐在這裡了。

大概是因為鬱悶。

大概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堵在心裡,堵得慌,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車裡坐滿了人,大多是年輕人,有說有笑的。前排幾個男生正在討論遊戲,後排幾個女生在自拍,嘰嘰喳喳的。他一個人靠著窗,誰也不認識,也不想認識。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到了山腳下。

山不高,一千多米,導遊說爬上去大概三個小時。一群人下了車,稀稀拉拉地往山門走。王謙走在最後麵,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

鞋還是去年那雙,仿的運動品牌,標早就磨沒了,鞋頭有點開膠。他今天出門前用膠水粘了粘,但願能撐住。

山道是石階的,一級一級往上。兩邊是樹,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空氣涼涼的,有鬆樹的味道。

他爬得不快不慢,就跟著前麵的人,一步一級。

爬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一個平台。導遊說休息二十分鐘,有廁所,有小賣部。

王謙找了個石頭坐下,從書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

旁邊幾個男生也坐下了,就在他不遠處,說話聲音不小。

“哎,你們看見沒?後麵那個團,有個女的,巨他媽漂亮。”一個穿紅色衝鋒衣的男生說。

“哪個?我怎麼沒看見?”

“就剛才,在下麵那個轉彎的地方,我看見的,穿白色羽絨服的,長頭發,那臉,那身材,絕了。”

“有多漂亮?比我們學校那個校花還漂亮?”

“什麼校花,我看跟明星似的。真的,我他媽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幾個人笑起來。

“那你上去要微信啊。”

“要就要,你以為我不敢?”

“去去去,現在就去,我們在這兒等著。”

紅色衝鋒衣男生站起來,整了整衣服,真的往回走了。

王謙聽著,沒在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又喝了一口水。

過了十幾分鐘,那個男生回來了,一臉得意。

“加到了加到了!”他晃著手機,“操,我還以為會被拒絕,結果她特爽快,直接就掃了。”

“我看看我看看!”幾個人圍上去。

“別搶別搶!就一個頭像,有什麼好看的。”

“她叫什麼?”

“不知道,朋友圈沒有東西。”

“那你加了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有微信就有機會,懂不懂?”

幾個人又笑起來。

王謙站起來,把水壺收進書包,繼續往上爬。

他對這些沒興趣。什麼美女,什麼微信,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繼續爬,一級一級,腿有點酸,但還能堅持。

又爬了一個多小時,快到山頂了。

山道變平了,視野開闊起來,能看到遠處的山,一層一層的,藍灰色的,像水墨畫。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很舒服。

王謙站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忽然覺得心裡沒那麼堵了。

他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

拍完,他轉過身,準備繼續往山頂走。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她站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麵朝山穀。白色的羽絨服,長長的頭發,風吹起來,頭發輕輕飄著。

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

他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轉過身來。

她也看見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還是那樣,彎彎的,亮亮的,像陽光照在雪地上。

她朝他揮了揮手。

“王謙?”

他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一樣。

她從那塊石頭上下來,朝他走過來。走得不快,但很穩,白色的羽絨服在風裡輕輕動著。

“你也來爬山啊?”她走到他麵前,笑著問。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點點頭。

“好巧。”她說,“你一個人來的?”

他又點點頭。

“我也是。”她笑了笑,“跟團來的,結果團裡的人都不認識,就自己爬了。”

他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穿著白色羽絨服,下麵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運動鞋。頭發披著,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亂得好看。臉上有微微的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爬山的。

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好看。

“你爬得挺快的。”她說,“我在後麵那個團,還以為你們團早就上去了呢。”

他憋出一句:“我……我走得慢。”

她笑了:“慢什麼呀,你都到山頂了。我才剛到。”

他不知道該接什麼,隻能扯了扯嘴角。

她看了看周圍,說:“上麵就是山頂了吧?我也上去看看。”

他點點頭。

她朝他笑了笑,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往上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然後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說一句話。

他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那個背影,和剛才看見的時候一樣,白色的羽絨服,長長的頭發,被風吹著。

他站了幾秒,然後也往上走。

山頂上人不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風比下麵大,吹得人有點站不穩。

他看見她站在欄杆邊,麵朝山穀,拿著手機在拍照。風吹著她的頭發,她側著臉,陽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幅畫。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就是看著。

她拍完照,轉過身,又看見了他。

她又笑了,朝他走過來。

“你拍完照了嗎?”她問。

他點點頭。

“那你幫我拍一張吧?”她把手機遞過來,“我一個人來的,沒人幫忙拍。”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接過手機。

她走到欄杆邊,站好,對著他笑。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準她。

她站在那兒,背後是層層疊疊的山,風吹著她的頭發,她笑著。

他按下拍照鍵。

他不知道自己拍得好不好。他隻知道,他看著屏幕裡的她,手有點抖。

他又按了幾下。

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看,笑了:“拍得挺好的,謝謝你。”

他扯了扯嘴角。

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他,問:“你等會兒怎麼下去?跟團下去還是自己?”

“跟……跟團。”

“我也是。那等會兒下山可能還能碰到。”

他點點頭。

她朝他揮揮手:“那我再去那邊看看,一會兒見。”

他點點頭。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他臉上有點熱。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山下,那幾個男生討論的那個“巨他媽漂亮”的女生。

原來是她。

原來他們說的就是她。

他想起那個紅色衝鋒衣男生得意洋洋地說“加到了加到了”。

他也加了她的微信。

他早就加了。

但她回他的,隻有“嗯嗯”“哦哦”“晚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頭的膠水好像又開了。

他在山頂待了一會兒,然後跟著團下山。

下山的時候,他沒看見她。可能她走的是另一條路,可能她在前麵,可能她在後麵。他不知道。

回到大巴車上,他坐回靠窗的位置,頭抵著玻璃。

天開始暗下來了,窗外的樹又一根一根往後退。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她站在山頂的樣子。白色的羽絨服,被風吹亂的頭發,笑著的臉。

她幫他拍過照嗎?沒有。

她隻是讓他幫她拍了。

她對他說的那些話,和對任何人說的一樣。“拍得挺好的,謝謝你。”“那等會兒下山可能還能碰到。”

就是客氣。

他知道。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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