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想不期而遇
五月了。
江城市的夏天來得早,才五月頭上,太陽就有了幾分毒辣的意思。操場上的草被曬得發黃,跑道被曬得發燙,隻有傍晚的時候才勉強能待人。
王謙開始去操場跑步了。
也不是真的想跑步。他從小體育就不好,跑個八百米能喘半天。但他還是去了,一周三四次,傍晚的時候,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因為那個時間,操場上人多。
因為那個時間,說不定能碰到誰。
他知道自己想去哪兒碰見誰。
圖書館他也去。
以前他從不去圖書館。宿舍多好,躺著,刷手機,打遊戲,乾什麼不行?但現在他去了,一周也去個兩三次。他找個角落坐下,麵前擺本書,眼睛卻時不時往門口瞄。
他知道自己想看見誰。
但他從來沒看見過。
操場上跑了一個多星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胖子,有瘦子,有情侶手拉手慢慢走的,有體育生訓練跑得飛快的。就是沒見過她。
圖書館坐了兩個星期,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埋頭苦讀的考研黨,有湊在一起小聲討論的小團體,有趴在桌上睡覺的。就是沒見過她。
他想,可能她不去操場跑步。可能她不去圖書館自習。可能她根本不需要去這些地方。
她那麼好看,那麼多人圍著,想去哪兒不行?想乾什麼不行?
他算什麼。
但他還是去。
傍晚的操場,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有一點橘紅色的光。操場上人不少,跑步的,散步的,坐草地上聊天的。
王謙在跑。
他跑得慢,一步一步,呼吸有點喘。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慌。他抬手抹了一把,繼續跑。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看見了她們。
是三個女生,從操場另一頭慢慢走過來。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說話,偶爾笑幾聲。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
她走在中間,披著頭發,裙子到膝蓋下麵一點,露出一截小腿。她走路的姿態還是那樣,背挺得很直,不急不緩,好像整個世界都是她的。
旁邊兩個他也認識,一個是許佳怡,一個是秦雨薇。許佳怡在說著什麼,手舞足蹈的。秦雨薇雙手插兜,一臉無所謂。她聽著,笑著,點點頭。
王謙的腳步驟然加快。
他沒有想,身體自己就動了。跑得更快了,低著頭,盯著前麵的跑道,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他跑過她們身邊的時候,離她們大概有五六米遠。
他沒有轉頭。
但他用餘光看見了。她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好像沒有。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
他跑過去了。
繼續跑,繼續喘,汗流得更多了。
跑完這一圈,他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他抬起頭,往剛才那個方向看。
她們已經走遠了。三個背影,一個白色的,一個粉色的,一個深藍色的。她走在中間,裙子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操場另一頭的出口。
他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跑什麼跑?躲什麼躲?
跑過去的時候,為什麼不抬頭?為什麼不看她一眼?就算她沒看見你,你看她一眼不行嗎?
就算她真的看見你了,打個招呼不行嗎?
你跑什麼?
他站在原地,喘著氣,汗還在流。
旁邊有人跑過去,帶起一陣風。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不知道喊的誰。
他慢慢往操場外麵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操場上還是那麼多人。跑步的,散步的,坐草地上聊天的。沒有白色連衣裙。
他低著頭,往宿舍走。
走回宿舍樓,爬上四樓,推開302的門。
趙猛在床上躺著,正在打電話,笑得很大聲。孫凱在看書,陳浩在打遊戲,吳濤不在。
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趙猛掛了電話,從上鋪探下腦袋:“操,王謙你跑步去了?”
“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趙猛笑,“你也知道鍛煉了?”
他沒說話。
趙猛又說:“跑了多少?”
“三圈。”
“三圈?”趙猛嗤笑一聲,“三圈夠乾嘛的?我隨便跑跑就十圈。”
他沒接話。
趙猛又躺回去了,繼續修指甲,腳丫子晃來晃去。
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黃褐色的,形狀像一隻貓。他盯著那隻貓,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麵。
白色連衣裙。披著的頭發。背挺得很直的背影。
她沒看見他。
她肯定沒看見他。
他跑過去的時候離那麼遠,頭低著,像個傻子一樣衝過去。她怎麼可能看見他?
就算看見了,也不會在意吧。
一個跑步的男的,低著頭跑過去,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每天被那麼多人看,被那麼多人追,被那麼多人發消息。他算什麼?
他躺了很久。
趙猛又在打電話了,笑聲從上麵傳下來,嗡嗡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皮又脫落了一點,灰白色的,掉下來一小塊,落在他枕頭旁邊。他伸手把那小塊牆皮捏起來,看了看,扔到地上。
閉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操場了。
還是那個時間,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他跑了四圈。跑的時候一直往四周看。跑步的,散步的,坐草地上聊天的。沒有她。
第三天,他又去了。
跑了四圈,還是沒有。
第四天,下雨了。
他沒去。
第五天,天晴了。他又去了。
跑了五圈,腿有點酸,但沒看見她。
他站在操場邊上,喘著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在拍照,夕陽很好看,天邊紅彤彤的。有一對情侶在自拍,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笑得很好看。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喊著,跑著,球滾到他腳邊,他踢回去。
沒有她。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操場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她會不會周末來?會不會晚上來?會不會早上來?
他可以換個時間再來試試。
但第二天他沒來。
他躺在宿舍,盯著天花板,不想動。
趙猛問他:“今天不去跑步了?”
“不去了。”
“就堅持了幾天?”趙猛笑,“三分鐘熱度。”
他沒說話。
又過了一個星期。
有一天傍晚,他又去了操場。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去。
還是那個時間,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操場上還是那麼多人。他跑了兩圈,累了,停下來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了她。
還是三個人。還是她,許佳怡,秦雨薇。還是從操場另一頭慢慢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T恤,下麵是白色的短褲,露出一雙長腿。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走。
他假裝沒看見。
他想,也許她也沒看見他。走就行了,走過去就好了。
他慢慢往前走,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跑道。
他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離得更近了一點,大概三四米遠。
他還是沒抬頭。
但他聽見了她們說話的聲音。
許佳怡在說什麼“那個好吃”,秦雨薇在說“你天天就知道吃”,她在笑,笑聲輕輕的,像風吹過樹葉。
然後那個笑聲越來越遠。
他走過去了。
他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走到操場另一邊,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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