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學的兼職生活
十一月了。
江城市的秋天來得突然,前一天還穿著短袖,後一天就得翻出壓箱底的外套。男生宿舍樓裡的電扇徹底停了,窗外的梧桐樹開始掉葉子,黃褐色的葉片落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得到處跑。
王謙的生活還是老樣子。
上課坐最後一排,下課回宿舍躺著。王者榮耀打到了星耀,又掉下來,又打上去,又掉下來。他和許佳怡後來還打過幾次遊戲,都是她主動問的——“打遊戲嗎”“來不來”“缺個人”。他每次都去,打完她說“下了拜拜”,他就回“好”。次數多了,他也明白,她隻是缺個人,不是缺他。
無所謂。他想。本來就這樣。
宿舍裡倒是有新變化。
胡子宇最近回宿舍越來越晚,有時候十一點才回來,一身汗味,說是打球。但趙猛有一次看見他和周柳玲在食堂吃飯,兩個人坐一邊,頭湊著頭看手機。
“操,肯定成了。”趙猛當晚在宿舍宣布,“我賭五毛錢,他倆月底就在一起。”
孫凱推推眼鏡:“不一定,周柳玲那種女的,看著好追,其實難搞。”
“難搞個屁。”趙猛嗤之以鼻,“女的都一樣,你往前湊,她不躲,就成了。”
王謙聽著,沒吭聲。他想起聯誼那天周柳玲看胡子宇的眼神,亮得像燈泡。確實成了,瞎子都看得出來。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趙猛有女朋友了。
是隔壁學校的,據說是在網吧認識的。趙猛開始每周周末出去,周一回來就吹噓。
“操,你們不知道,女的那東西,真的會上癮。”他翹著二郎腿,一邊修指甲一邊說,“我跟你們說,就上周,我們開了個房,從晚上八點到早上五點,乾了四次,我他媽腰都快斷了。”
孫凱眼睛都直了:“四次?你他媽吹牛吧?”
“吹牛我是你孫子。”趙猛把指甲刀一扔,“她比我還猛,非要拉著我繼續,我說不行了不行了,她還不樂意。”
他說著,掏出手機翻照片:“給你們看看,長得還不錯吧?雖然比不上張芷嫣那種,但也算中上了。”
手機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王謙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照片上的女生紮著馬尾,臉蛋圓圓的,穿著衛衣,靠在趙猛肩膀上笑。
他把手機還回去,說:“挺好。”
趙猛得意洋洋:“那當然。我跟你們說,女的就那樣,你越慫她越看不上你,你得主動,懂嗎?”
王謙點點頭,沒說話。
晚上熄燈以後,他躺在床上,聽著上鋪趙猛翻身的動靜,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他想起趙猛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張照片,想起“從晚上八點到早上五點”。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手機亮了一下,是趙猛在群裡發了個表情包,沒人回。
他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周六早上,王謙起了個早。
他每周六都去兼職,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商場門口發傳單。一天八十塊,中午管一頓盒飯。活兒不難,就是站一天,見人就遞一張,說一句“健身房新開業,看看唄”。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背個破書包,坐公交到商場。秋天的早上有點冷,他站在門口,風吹過來,脖子縮了縮。
傳單是一疊彩印的A4紙,印著肌肉男和細腰女,寫著“前一百名免費體驗”“掃碼送運動手環”。他把傳單抱在胸前,見人就遞。
“健身房新開業,看看唄。”
“謝謝,不用。”
“看看唄,掃碼送手環。”
“不要。”
“健身房……”
中午吃了盒飯,兩葷一素,米飯隨便加。他蹲在商場後門的花壇邊上吃完,又去接了杯熱水,站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下午的人比上午多,一家一家地逛商場。他站在門口,一張一張地遞。
“健身房新開業,看看唄。”
“謝謝,不用。”
“看看唄,掃碼送手環。”
“不用了謝謝。”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看見幾個人從商場裡走出來。
是她們。
張芷嫣走在最前麵,穿了一件淺棕色的風衣,裡麵是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披著,在下午的陽光裡泛著光澤。她旁邊是許佳怡,挽著她的胳膊,蹦蹦跳跳說著什麼。後麵跟著蘇婷婷和秦雨薇,蘇婷婷手裡拎著好幾個購物袋,秦雨薇兩手空空,一臉無所謂。
王謙的第一反應是躲。
他轉過身,假裝在整理手裡的傳單,把臉側過去。他想,她們應該不會注意到他。他穿得這麼破,站在這兒發傳單,像個小醜。
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見許佳怡在說什麼“那件裙子好好看”,聽見蘇婷婷在抱怨“累死了逛不動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王謙?”
他僵住了。
轉過身,張芷嫣站在他麵前,笑著看他。
“你在這兒兼職啊?”她問。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笑容還是那樣好看,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她看著他,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看,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間的看。
他點點頭。
她伸出手:“給我一張唄。”
他愣了一下,趕緊抽出一張傳單,遞給她。他的手有點抖,傳單在她手裡晃了晃。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健身房啊,正好我最近想找地方跑步呢。”
“掃碼……送手環。”他憋出一句。
她點點頭,從包裡掏出手機,真的掃了上麵的碼。然後她把傳單折好,放進口袋裡。
“那我回去看看。”她抬起頭,又對他笑了笑,“你幾點下班啊?”
“六……六點。”
“那還有一會兒呢,辛苦了。”她說,“那我們先走啦。”
她朝他揮揮手,轉身和幾個女生一起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淺棕色的風衣,披著的頭發,走路的姿態還是那樣,背挺得很直,不急不緩。
許佳怡回頭朝他揮了揮手,他下意識也揮了揮。
她們消失在人群裡。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傳單,一張一張,還是那麼多。他抽出一張,看了看,就是普通的傳單,印著肌肉男和細腰女,寫著“前一百名免費體驗”。
他又抬起頭,往她們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發傳單發得格外起勁。
“健身房新開業,看看唄。”
“掃碼送手環,看看唄。”
他遞出去一張又一張,有的人接了,有的人沒接。他不在意。他腦子裡反複回放剛才的畫麵——她站在他麵前,笑著說“給我一張唄”,她真的掃了碼,她把傳單折好放進口袋裡,她說“辛苦了”。
她對他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客氣,是真的笑了,眼睛彎彎的。
傍晚六點,他下班了。領班的給他結了八十塊錢,他數了數,疊好,塞進褲子口袋裡。口袋有點破,他用手按了按,確定不會掉出來。
坐公交回學校的路上,天已經黑了。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裡人不多,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刷手機。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八十塊錢。
又想起她的笑。
他忽然想,如果她看見他發傳單的樣子,會不會覺得他很可憐?穿得破破爛爛,站在門口,見人就遞,點頭哈腰。
但她的笑不像是在可憐他。
她隻是……隻是那樣笑著,像對任何人一樣。
他想起聯誼那天晚上,她遞給他那杯飲料,在他旁邊坐下。想起食堂那天中午,她問他哪裡人,問他吃不吃得慣。想起剛才,她伸出手說“給我一張唄”。
她對誰都這樣。
他知道。
但那個笑,他還是想了一路。
晚上回宿舍,趙猛又在吹噓。
“今天又出去了,操,她非要來找我,我說不行我今天有事,她還不樂意。”他翹著腿,修指甲,“女的就這樣,你越不理她,她越貼上來。”
孫凱問:“那你後來去了嗎?”
“去了啊,不去她能放過我?”趙猛嘿嘿笑,“開房又花了二百,不過值,真的值。”
王謙躺回自己床上,聽著,沒說話。
他摸出手機,點開微信,往下滑,找到那個風景頭像。
他點進去。
什麼也沒有。
他往上翻聊天記錄,還是那幾句——“我是王謙”“嗯嗯”“不好意思手滑了”“哦哦”“最近課多嗎”“還行,怎麼了”。
沒了。
他盯著那個“還行,怎麼了”看了很久。那是她最後一次回他。他沒再發,她也沒再問。
他想給她發點什麼。想問她今天逛得開心嗎,想問她吃飯了嗎,想問她……其實他什麼也不敢問。
他想起她下午說的話——“正好我最近想找地方跑步呢”。
也許她隻是隨口一說。
也許她真的想去健身房看看。
也許……
他打了幾個字:“那個健身房還不錯,環境挺好”
刪掉。
又打:“你如果想去看看,可以先去體驗一下”
刪掉。
再打:“今天謝謝你拿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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