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辭職信交上去的那天,主任看了我很久。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我沒有猶豫。
他沒有再問。
診室的抽屜裡還放著那張請柬、那張合照,我把它們裝進包裡,其他的都扔了。
走出醫院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三年前我一個人來,三年後我一個人走。
風很大,沒有多停留。
回臨城的飛機上,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正在看報紙。
我把包放好,坐下來,係安全帶。
餘光掃到旁邊的人,手指頓住了。
林晏聲。
他放下報紙,看著我:“你怎麼在這?跟蹤我?”
我忽然有些想笑:“回臨城。出差。”
他僵了一瞬,我像個老友跟他寒暄,問:“薑晚呢?”
他說:“她先回去籌備了。她不放心,樣樣都要親力親為。”
他提起她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那種平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冷淡,是習慣。
他已經習慣了生活裡有她。
飛機起飛了。窗外的地麵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火柴盒,馬路變成細線。
我盯著窗外,不敢看他。他就坐在旁邊,一伸手就能碰到。
五年前,這種時候他都會緊緊握住我的手,哄小孩似的。
他會說:“你恐高,坐飛機害怕,握著我就不怕了。”
我的確恐高,可在機艙裡沒事,但我沒拆穿他,每次都會讓他握著。
現在他不會了。
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手指修長,沒有戒指。
我失神間,他先開口:“你會去婚禮嗎?”
我想起他帶刺的話,笑了笑:“你說過我可以不去。”
他皺眉,追問:“我在問你會不會去。”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下頜線很硬,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他笑起來的時候,這裡會軟。他很久沒有對我笑過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
他恨我。他應該恨我。
他有了薑晚,一個樣樣都要親力親為的薑晚,一個不會在民政局放他鴿子的薑晚。
那他問我去乾什麼?要我一個舊人去乾什麼?看他幸福?還是想看我後悔?
那就滿足他的心願,讓他以為我後悔吧。
讓他以為我是來看他幸福的,讓他以為我終於知道珍惜了但來不及了。
這樣他就可以徹底翻篇,把蘇青棠這三個字從心裡剜掉,乾乾淨淨地去過他的日子。
“會。”我說。
林晏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有一瞬波瀾劃過。
我看不懂,但他唇邊又劃過一絲譏諷笑意,像是明白了什麼。
約莫以為我的出差是借口,是專門為他而來。
我沒解釋,閉上眼沒再說話。
直到飛機落地臨城。我拿了行李往外走。
林晏聲走在前麵,我走在後麵。出站口到了,兩個人分道揚鑣。
但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一隻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他走路的樣子沒變,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從前我走在他右邊,他會把重的東西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牽我。
現在他右手插在口袋裡。沒有人需要他牽了。
我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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