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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殘頁

乞巧節過後沒幾天,霍參讚從薊州送回了一份簡報。

簡報寫得很薄,不過三頁紙,夾在例行公文裡一起送到東宮。沈昭翻開的時候是午後,窗外蟬鳴正盛,西配殿裡隻有她一個人在核對柳溝軍械清冊的副本。她讀到第二頁末尾時,手裡的筆擱下了。

霍參讚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查青鳥會薊州城西舊鐵鋪暗窖,獲貝氏分家族譜殘頁十七張、未及銷毀的青鳥會外圍聯絡名單半卷。名單中出現至少兩處與二皇子府查抄密函吻合的代號,其中一處代號的真實身份令人意外,詳情見附件。”

沈昭把附件從公文底下抽出來。是一張對折的粗麻紙,紙麵粗糙發黃,邊緣有被火燒過的焦痕,顯然是從銷毀途中搶下來的。紙上列著十幾個代號,每個代號後麵都跟著一個真實姓名和聯絡方式。大多數名字她都不認識,但倒數第三個名字讓她瞳孔驟然一縮。

那個代號是“白頭翁”。真實姓名一欄寫的是一個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名字。

她合上文件,快步走出西配殿。在外麵遇到李長寧的時候,她正與太子說完話從廊下經過,一眼就看出沈昭的神色不對。

“出了什麼事?”李長寧問。

沈昭把那份附件遞過去。李長寧低頭掃了一眼,眉間那道極細的折痕緩緩浮現。

“白頭翁。”沈昭說,聲音壓得極低,“我父親告訴我的那個舊聯絡人。沈珩遇害前轉入沉默的最後一個密探。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去找他,但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了青鳥會的名單上。”

“這份名單是外圍聯絡人?”

“是。但霍參讚在備注裡寫了一行字——‘此代號在青鳥會內冊中亦曾出現,身份待核’。”沈昭把文件翻開給李長寧看。李長寧看完備注,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父親提到他的時候,知道他跟青鳥會還有關聯嗎?”

“不知道。他隻是說他曾是沈珩最後的密探,沈珩遇害後隱居了二十年。這個人在沈珩死後就斷了所有聯係,再也不肯見任何人。”

“但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青鳥會的名單上,這就不是隱居不問世事了。”李長寧的聲音冷靜而果斷,“哪怕他僅僅是掛名,也必須比其他人更早被找出來——他手裡幾乎一定有關於青鳥會回歸的更多線索。我跟你一起去。”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要一個人。”

沈昭沒有推辭。

白頭翁的住處在京城南門外三十裡的大楊莊。沈崇遠給她的舊聯絡點隻是一個模糊的方向——莊東頭那間院牆塌了半截的土坯房,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棗樹。從京城到大楊莊,馬車約莫一個半時辰,都是窄窄的鄉道。沈昭天沒亮就出發,同車的除了李長寧,還有青葙和兩名公主府的便衣護衛。沈暄聽說她要出城,也要跟來。沈昭勸住了:“太子那邊離不開你,霍參讚下午還有新口供送到。”沈暄站在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對著車廂說了一句“末時前不回來我就帶人去找”,然後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馬車出了南城門,官道兩旁麥田青青,早玉米已經開始抽穗了。沈昭坐在窗邊,撩開車簾望著外麵飛速後退的楊樹。李長寧坐在她對麵,膝上攤著那份青鳥會外圍聯絡名單的抄本,正在用炭條逐條比對。她的手指在名單上一行一行地慢慢移動,偶爾停下來思索片刻。

“白頭翁這個代號在主冊裡沒有出現。但霍參讚備注裡提到的那個內冊記錄,是薊州分堂一本很破舊的執勤簿。上麵寫的隻有一句話——‘北線聯絡交由白頭翁,永不立字’。後麵就被人撕掉了。”李長寧說。

沈昭轉過頭看著那份破舊的執勤薄抄本。寫這本薄子的人或許早就預感到自己會被圍捕,才在最關鍵的一行後麵撕去了接下來的記錄。“永不立字”——沈珩手下最後一人,沿用了他生前的行事習慣。直到這個秘密被人從焚燒堆裡撿了出來。

馬車在歪脖子棗樹前停了下來。土坯房的院牆果然塌了半截,豁口處用幾塊破木板釘在一起勉強擋著。院門虛掩,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麵有一小片菜地,種著幾壟青菜和兩排大蔥。沈昭推開門,菜地旁邊坐著一個正在剝豆子的老婦。

老婦抬起頭看著她們,目光渾濁但神情並不驚慌。她打量了片刻沈昭和李長寧的衣飾,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慢慢站起來。

“你們找誰?”她問,口音是地道的薊州土話。

“找一位故人。”沈昭說,“請問這裡可有一位姓白的老先生?”

老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坐下來繼續剝豆子。

“我老伴姓白。但他不在。”她說,“三個月前有人來找他,也是一樣的口音,說是薊州來的舊識。當晚老頭就坐在棗樹下抽了大半宿旱煙,第二天早上起來隻跟我說了一句‘如果有人問,就說我不在’,再也不肯見客。沒過多久他便收拾了幾件舊衣裳出門,走時隻留了一句話。”

老婦頓了頓,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笸籮裡,“他讓我把這句話轉帶給‘認得青鳥的人’——‘北邊的線斷了,南邊的線還埋在青石板底下。別挖。’”

沈昭和李長寧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北邊的線斷了——柳溝已破,薊州城南邊幾個殘餘據點也逐漸被清剿,這個他能預判得到。但南邊的線——青鳥會最深的隱秘、至今下落不明的末帝幼子遺骸或他本人可能藏匿的地方,仍在“青石板底下”。而“別挖”這最後一句,是警告,還是勸誡?

“他還說了別的嗎?”沈昭問。

“沒有。那幾件換洗衣裳塞進一個舊搭袋裡就走了。走得很慢,我問他回不回來,他說不一定。別的東西什麼都沒留。”老婦的聲音平淡而疲憊。

沈昭蹲下來,從袖子裡取出那枚沈七青鳥令,讓她看正麵的金胎嵌墨玉。老婦低頭看著那隻振翅的青鳥,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伸手去碰。她垂下眼皮繼續剝豆子,指節的繭殼蹭在青豆殼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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