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柳蔭渡
出發去柳蔭渡那天,天還沒亮就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打在車廂頂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沈昭坐在馬車裡,膝上攤著昨晚熬夜標注好的南線輿圖,炭筆在柳蔭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渡口地形、周邊村落、青鳥會外圍聯絡代號殘頁中反複出現的“柳”字標記、以及貝明軒憑記憶補全的幾個可能暗哨位置。李長寧坐在她對麵,正低頭檢查一柄新配的短刀。
這次去柳蔭渡,不是突襲,是暗訪。霍參讚的大隊人馬昨天已經沿運河東岸南下,在南岸鋪開了一張隱形的大網,但柳蔭渡本身隻是一個渡口小鎮,沒有銅礦,沒有駐軍,沒有明確的敵對目標。如果貿然帶著大隊人馬衝進去,隻會打草驚蛇。所以李長寧決定隻帶幾個人便裝先行,摸清渡口的實際情況,再與霍參讚彙合。
車廂裡還有兩個人——貝明軒和青葙。貝明軒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他那根礦兵鐵杖,正閉目養神。青葙坐在李長寧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金瘡藥、繃帶和兩小包鬆子糖。她把布包打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落下任何東西,又重新係好。
沈昭看著青葙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了一下:“青葙,你覺得我們這次去會打起來?”
青葙抬起頭,杏眼睜得圓圓的,語氣認真得不像開玩笑:“二公子,每次您說不會打起來的時候,最後都打起來了。上次去雁落巷,您也說不危險,結果烏鴉的刀離您脖子隻有三寸。”
貝明軒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睜開一隻眼皮:“丫頭說得對。你們沈家人嘴上說沒事,手上已經把刀拔出來了。”
沈昭想反駁,發現沒什麼可反駁的,於是低下頭繼續看輿圖。李長寧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似乎彎了彎,但什麼也沒說,繼續擦刀。
馬車沿著運河東岸往南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雨漸漸小了,到後來隻剩下一層極細的雨霧,飄在臉上涼絲絲的。運河水麵寬闊平穩,兩岸長滿了蘆葦,正值初夏,蘆葦已經抽出了穗子,青綠色的穗尖在風裡輕輕搖曳。偶爾有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飛起來,貼著水麵滑翔一小段,又落回蘆葦深處。
柳蔭渡是一個很小的鎮子。鎮子沿河而建,一條青石板鋪的主街從碼頭延伸到鎮中心,兩旁是幾十間木頭和青磚混搭的老房子——有雜貨鋪、茶館、藥鋪、鐵匠鋪,還有幾間門口掛著褪色幌子的小客棧。碼頭上停著三五條運糧的平底船,船工們正蹲在船舷上吃早飯,碗裡是熱騰騰的麵條,呼嚕呼嚕的聲響和著晨雨打在河麵上的聲音,節奏懶散而厚實。整個鎮子彌漫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安靜,靜得讓沈昭覺得有點不對勁。
馬車在鎮口停下。沈昭跳下車,把鬥篷的兜帽拉起來遮住臉,往四周掃了一眼。鎮口的茶館裡坐著幾個喝茶的老頭,其中一個歪在竹椅上打盹,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也沒撿。雜貨鋪門口一個婦人正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了兩個細節。第一,茶館裡那個打盹的老頭,蒲扇掉的位置恰好對著街口——如果有人進來,他從眯著的眼縫裡一眼就能看到。第二,雜貨鋪門口那個婦人掃地的動作太慢了,一笤帚下去要來回掃好幾次,完全不像是在認真掃地,倒像是在找借口待在門口。
“有人在放哨。”沈昭壓低聲音對李長寧說。
李長寧微微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茶館和雜貨鋪:“不止這兩處。碼頭邊上那個修漁網的,網已經補完了還在那裡坐著。鐵匠鋪的爐子沒生火,但門口有新鮮的馬糞。”
貝明軒拄著鐵杖走到她們旁邊,往鎮子裡望了一眼,然後低聲說:“鎮子西頭有一座江神廟。廟不大,但院子後麵有一塊碑林,碑林底下有條暗道,通到運河邊的廢棄鹽倉。當年青鳥會轉運第一批軍械時,就是把東西從鹽倉裝船的。如果這裡還有他們的暗哨,江神廟應該是指揮中樞——廟裡的鐘聲傳得遠,撞三下是警訊,撞兩下是撤哨。”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沈昭問。
貝明軒咧了咧嘴,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因為當年我就是那個撞鐘的人。”
他沒有再多解釋,拄著鐵杖率先往鎮子裡走去。
江神廟在鎮西頭,是一座很小的廟,香火稀薄,門楣上的匾額已經褪了色,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廟門虛掩著,門前台階上落滿了被雨水打濕的枯葉。沈昭推開廟門,裡麵空無一人。正殿供著一尊褪了漆的江神像,供桌上積了一層薄灰,香爐裡插著幾根早就燃儘了的香梗。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座被遺棄多年的舊廟。
但貝明軒徑直走向正殿後麵的碑林。碑林不大,十幾塊半人高的石碑參差立在雜草叢中,碑文大多已經漫漶不清。他走到最裡麵一塊石碑前停下,用鐵杖敲了敲碑座。碑座發出空洞的回響。
“這塊可以推開。”他說。
李長寧對兩名護衛打了個手勢。護衛合力把石碑推開,露出下麵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下麵是一條斜著往下的石階,石階儘頭有隱隱的微光透出來。
沈昭往洞口探了探頭,聞到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混著極淡的桐油味。不是廢棄的氣味——桐油是最近有人用過的。
“下麵有人。”她低聲說。
“而且就在不久前。”李長寧的短刀已經無聲無息地滑到了手中,“青葙,你和貝叔留在上麵,守著洞口。護衛一個跟在我們後麵,留一個在上麵策應。”
青葙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個裝金瘡藥的布包塞進沈昭手裡。貝明軒靠在石碑旁邊,鐵杖橫在膝上,渾濁的老眼忽然變得格外銳利。
沈昭和李長寧一前一後彎腰鑽進了洞口。
石階很窄很陡,兩側的土壁上滲著水珠,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昭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握著短刀,每往下走一步就停一息,聽周圍的動靜。石階儘頭是一條橫向的地道,地道不高,她們隻能彎著腰往前走。地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個粗陶油碗,碗裡的油還剩小半,火苗被地道的過堂風吹得左右搖晃。這條地道不是廢棄的——有人定期來這裡添加燈油。
往前走了大約一百步,地道豁然開朗,變成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地下暗室。暗室中央放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幾張紙,紙邊用一塊石頭壓著。桌角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筆直地往上竄。角落裡堆著幾口上了鎖的木箱,木箱旁邊放著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一條半舊的薄被,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留著凹陷的痕跡。
沈昭走到桌前,拿起被石頭壓著的那幾張紙。紙上是幾行潦草的炭筆字,筆跡蒼老而有力——“沈家後人若來此,勿追。白頭翁。”
她握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發涼,把它遞給李長寧。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說話。白頭翁來過這裡。不是三天前,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枕頭上還留著凹陷,桌上的油燈還沒有燃儘。
“床底下有東西。”李長寧蹲下身,從行軍床下麵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木匣沒有上鎖,打開後裡麵是一疊發黃的舊信和一張對折的桑皮紙。沈昭接過桑皮紙展開。
那是一幅手工繪製的地圖。地圖上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了運河沿岸的地形,從京城往南一直到淮水,沿途標注了十幾個分散的據點——有的是寺廟,有的是渡口,有的是深山裡的無名村落。每個據點旁邊都用蠅頭小楷寫了名字和代號,其中幾個代號和花名冊上被撕掉的名字完全吻合。
而在整張地圖的最南端,靠近淮水的一處山坳裡,被用朱砂筆重重圈了出來。旁邊隻寫了兩個字——“總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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