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至
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五月的京城入了夏,蟬還沒開始叫,但槐花的香氣一日比一日濃。沈昭每天早上起來,先去正院給沈崇遠請安,然後回書房處理東宮送來的文書。太子的彈劾奏疏遞上去之後,二皇子被禁足在府中候審,青鳥會的餘黨由霍參讚帶隊分頭清剿,每隔幾日便有新的戰報送回來。但最緊張的那根弦已經鬆了,剩下的都是收尾。
沈昭用了整整三天把柳溝一役的所有文書整理歸檔。密信、花名冊、供詞、軍械清冊、貝明軒的口述筆錄,全部按日期和類別重新編了目,裝進樟木箱子裡貼上封條。她在每一份檔案的封麵右下角用極小的字標注了索引號,又在索引簿上抄了一份副本留給東宮。霍參讚來取檔案的時候翻了翻,什麼也沒說,隻是對她抱了個拳。
第四天,太醫來給沈崇遠複診。老太醫把完脈,捋著胡須說了句“脈象漸平,可下床走動了”。沈昭站在床邊,看著沈崇遠慢慢坐起來,把腳放進鞋裡,撐著床柱自己站了起來。他的背有些佝僂,腿有些抖,但他站起來了。沈暄在旁邊虛扶了一把,被沈崇遠一巴掌拍開,嘴裡嘟囔了一句“老子還沒廢”。
沈昭笑了一下。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彎彎嘴角,是真的從胸腔裡發出一點輕輕的氣聲。
沈晚最高興。她從學堂回來聽說父親能下床了,立刻衝到正院,拉著沈崇遠的袖子非要他去看她在園子裡新種的一排向日葵。沈崇遠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嘴裡說著“慢點慢點”,腳下卻跟著她走了。沈昭站在回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小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老的佝著腰時不時點一下頭。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有一天下午,沈昭正在書房裡給貝明軒寫回信——老頭子在柳溝待不住了,托人帶了口信來說想搬到京城來住,說薊州那邊處理完礦兵安置的事就動身。沈晚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花,往她的筆筒裡一插,然後趴在桌邊看她寫字。
“姐姐。”沈晚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上次說殿下喜歡吃桂花糕,是真的還是你編的?”
沈昭筆尖一頓,側過頭看著沈晚。小姑娘的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壓著笑,一臉“我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表情。沈昭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學做桂花糕。”沈晚捂著腦門理直氣壯,“以後姐姐帶去給殿下吃,就說是我做的。”她說完就跑,石榴紅的裙擺在門口一閃,人已經跑到了回廊裡。
沈昭看著筆筒裡那把歪歪扭扭的野花,低頭繼續寫信。寫到一半,她把“貝先生”三個字劃掉,改成了“貝叔”。
五月末,李長寧也變得比從前更忙了一些。二皇子被禁足後,朝中各方勢力都在重新站隊,公主府的門檻比往常更熱鬨了。但她每隔一兩天還是會空出小半個時辰,不是叫沈昭來公主府,就是自己到侯府來。通常是傍晚,她從側門進來,穿過回廊直接走到沈昭的書房門口,青葙跟在她身後,手裡永遠提著一個食盒。
食盒裡有時候是桂花糕,有時候是鬆子糖,有時候是太醫新配的藥膳湯——據青葙告密,這是殿下特意吩咐廚房給二公子補氣血的。沈昭每次打開食盒都覺得自己被當成了某種需要精心喂養的動物,但她從來沒拒絕過,因為她發現自己要是哪天沒吃完,第二天李長寧就會用一種極淡的目光掃一眼食盒,然後什麼也不說,隻是下次換了另一種口味,好像覺得她挑食。
沈昭被冤枉了幾次以後實在忍不住,終於在某天晚上徒勞地解釋道:“我真的不是挑食,那天確實是吃撐了。”李長寧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下次來的時候依舊換新口味。沈昭徹底放棄了。
六月初,京城下了一場透雨。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沈昭趁著雨後初晴,帶著沈晚去了一趟岫雲山。她沒有讓任何人跟著,自己趕車,沈晚坐在車轅上晃著腿,一路上問個不停——“姐姐我們要去哪裡?”“父親的墓為什麼不立碑?”“鬆樹底下會不會有鬆茸?”沈昭一一應著,偶爾被她問得答不上來就轉移話題。
到了墓園,鬆針鋪了一地,被雨水浸得濕軟,踩上去像厚厚的地毯。那塊沒有碑文的青石被雨洗得乾乾淨淨,上麵刻著的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她把馬車停好,手心裡全是韁繩勒出的紅印,站在青石前,把沈晚牽過來,蹲下身指著那行字,一字一字地念給她聽。
“沈珩之墓。弟崇遠立。”
沈晚趴在姐姐肩膀上小聲問這個人是誰,沈昭說是我父親,也是你大伯。她把那塊青石邊緣長出來的青苔用手指一點一點剔乾淨,然後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隻新編的草兔子放在青石上。沈晚蹲在旁邊抿著嘴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帶來的那隻草兔子也並排放了上去。兩隻兔子一大一小,都係著紅絲線。
六月中旬,最後一批戰場報告從薊州送回,沈昭核對完畢後退還了公主府。傍晚時分,李長寧忽然從側門進來,繞過回廊,徑直走到她院門前站住。她今天沒帶食盒,也沒帶青葙。穿了一身煙青色的常服,頭發隻用一根銀簪挽著,手裡提著一盞還沒點亮的燈籠。
“今天不是來送吃的。”李長寧說,“我們出去走走。”
沈昭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筆,跟著她出了門。兩個人並肩走在暮色裡的朱雀街上,晚風很涼,街邊的槐花落了一地,鋪在青石路麵上像一層薄雪。李長寧走得很慢,路過清茗茶樓時停了一下,沈昭提議順便喝一盞,她卻搖了搖頭說今夜不進去,隻是看看。
她們沿著朱雀街一直走,拐進那條第一次並肩走過的窄巷。那時候沈昭還是剛追著她的馬車跑了半座城的愣頭青,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走路,中間還疊著她那封客客氣氣的回帖和不敢追問的沉默。今晚李長寧走在自己身邊,肩頭偶爾擦過沈昭的上臂。巷子儘頭那戶人家門口還掛著那盞舊舊的紙燈籠,燈影晃晃悠悠地落在地麵上。李長寧忽然轉過身麵對著她。
“自從剿滅柳溝之後,所有事都換了節奏。前幾天我給你送了耳墜,你給我編了一隻草兔子。你告訴我沈珩的事,我告訴過你不用再稱臣。”她頓了頓,抬眸直視著沈昭,“今晚非年非節,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走一走。”
沈昭站在她麵前聽見自己心跳得很重,重到連最近街坊院子裡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變得模模糊糊。她伸手握住李長寧的指尖,那指尖有一點涼,但很快就暖了過來。
“姐姐想走多久就走多久。”她說。
李長寧低頭看了看她握住自己的手,沒有抽開,隻是彎了一下嘴角,把另一隻手裡的燈籠舉高。
“那走吧。還有很多地方沒走。”
六月末,貝明軒到了。
老頭子拄著那根礦兵用的舊鐵杖站在侯府門口的時候,沈昭剛從東宮回來。他換了身乾淨的灰布短褐,花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泥垢洗掉了,看起來比在柳溝礦道裡年輕了十歲。他身後跟著一輛騾車,車上堆著幾口舊木箱,其中一口箱子上蹲著一隻橘色的野貓,沈昭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忽然認出來——那是春獵時她在白樺林裡替青葙喂過的那隻貓。
“貝叔。”沈昭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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