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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深

沈昭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躺在榻上盯著帳頂看了片刻,然後翻身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頭發束好,銀簪插穩。她對著銅鏡照了照——眼底還有些沒褪乾淨的青灰色,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她把那枚“沈七”青鳥令貼身收好,推開門走進回廊。

晨風裹著槐花的香氣撲了她滿懷。院中那棵老槐樹正值盛花期,米白色的花串沉甸甸地垂在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偶爾落下一兩朵,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極細微的啪嗒聲。

她到公主府的時候,青葙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小丫鬟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柳綠色比甲,發髻上別了一朵絹紗做的海棠花,整個人鮮亮得像剛從畫裡走出來。她看見沈昭,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但硬是憋著沒笑,隻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二公子,殿下在後園等您。”

沈昭跟著她穿過回廊,路過竹林,路過琴室,一直走到公主府最深處的後園。她從來沒有進過這片園子——之前來公主府,活動範圍基本在琴室、書房和蘭花園之間。後園她隻在路過時遠遠瞥過一眼,隻記得有一道月亮門,門上爬滿了紫藤。

今天紫藤開得正盛。深深淺淺的紫色花穗從門楣上垂下來,像是有人把一整個春天的紫色都揉碎了灑在藤蔓上。月亮門後麵是一條碎石子鋪的小徑,兩旁種著成片的白牡丹,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碎鑽。

李長寧站在小徑儘頭的涼亭裡。

她今天沒有穿宮裝。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裙,腰間係著那條淺青色的宮絛,垂下那枚沈昭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白玉佩。頭發沒有梳成淩雲髻,編成一根鬆鬆的辮子垂在肩側,鬢邊簪了一朵剛從園子裡摘的白牡丹。她麵前的石桌上放著兩盞茶和一碟點心,沒有琴,沒有文書,沒有地圖,沒有任何公事相關的東西。

沈昭站在紫藤花架下,腳步停住了。

李長寧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裡麵有一點極淡極淡的笑意——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裡的溫度。她看著沈昭站在紫藤花下,微微偏了一下頭。

“過來。今天不談公事。”

沈昭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來。石桌上的點心是剛出爐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旁邊擱了兩隻青瓷茶盞,茶湯碧綠清澈,是上好的明前龍井。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香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溫熱清甜。

“姐姐叫我來,就是為了喝茶?”沈昭放下茶盞,看著李長寧。

“不全是。”李長寧把麵前的桂花糕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從柳溝回來到現在,沒有一天不在跑東宮。雁落巷那晚之後又接連審烏鴉、翻舊檔,直到昨天去岫雲山。”她頓了頓,語氣平淡但沈昭聽出了下麵壓著的關切,“沈昭,你左臂的傷還沒拆線。”

沈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繃帶還在,但已經沒有前幾天那麼疼了。她想說“沒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長寧叫她沈昭,不是“阿昭”,不是“二公子”,是連名帶姓地叫。她從沒這麼叫過。這種叫法很輕很淡,但沈昭聽出了裡麵的意思——她沒有用任何親昵的或客套的稱呼來遮掩這句話。她是認真的。

“我知道。”沈昭說,“太醫說再過兩天就能拆線。”

“那就在拆線之前,歇一天。”

沈昭低下頭,彎了彎嘴角。她發現李長寧勸人休息的方式很特別——不問你累不累,不勸你少乾點活,直接把你叫到後園來,在石桌上擺好茶和點心,然後告訴你今天不談公事。不是建議,是安排。沈昭想,大概在李長寧的世界裡,關心人是這樣表達的。她不習慣問你需不需要,她習慣直接把需要的東西放在你麵前。

“好。”沈昭說,“今天不談公事。”

四月的陽光從涼亭的飛簷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石桌上,把茶盞的青瓷釉麵照出一層溫潤的光。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大概是園子深處那幾棵老槐樹上有斑鳩在叫。紫藤花架下的陰涼正好遮住了她們的肩背,隻留手邊一小塊光斑在石桌邊緣慢慢移動。

李長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囊遞過來。錦囊是月白色的緞麵,上麵用銀線繡了一朵蘭花,針腳細密精致,比沈昭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手爐錦套強了不知多少倍。

“這是什麼?”

“打開看。”

沈昭拉開錦囊的抽繩,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掌心裡。是一對流蘇耳墜。銀質的掛鉤極細極輕,墜子是用白玉雕成的兩朵玉蘭花苞,花苞隻有米粒大小,但每一片花瓣都雕得清清楚楚。玉質溫潤瑩透,和她從棲霞山撿回來的那支白玉蘭簪子是同一塊料。

“前幾日讓裴元洲幫忙找的。”李長寧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他說這塊玉是當年裴家從宮裡帶出來的舊料,和你那支簪子同源。我想著簪子你已經有了,就讓他做了墜子。”她喝了一口茶,視線落在茶盞裡,“你現在不方便戴耳墜。但以後也許會方便。”

沈昭把耳墜托在掌心裡,覺得這對小東西比任何東西都重。裴家從宮裡帶出來的舊料。那是裴文瑾在離開皇宮那一夜帶走的。他帶走了末帝的遺書,帶走了宸妃兒子的繈褓,也帶走了一些屬於那個已經覆滅的時代的碎片。一百二十年後,那些碎片被她的姐姐找到,做成了一對耳墜。

“以後,”沈昭說,“會方便。”

李長寧沒有看她,繼續喝茶,但沈昭注意到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然後放鬆了。她把耳墜小心地放回錦囊裡,係好抽繩,貼身收在衣襟內側,和那枚沈七令放在一起。

“姐姐。”沈昭說,“我也有東西給你。”

李長寧放下茶盞,看著她。

沈昭從袖子裡摸出一隻草編的小兔子。她和沈晚學了整整一早上,編廢了好幾隻,編到最後才終於編出這隻耳朵一樣大、眼睛一樣圓、脖子上係著紅絲線蝴蝶結的。蝴蝶結打得不太好看,有點歪,但紅絲線是乾淨的,沒有絞成一團。

她把草兔子放在李長寧的手心裡。李長寧低頭看著掌心裡這隻歪歪扭扭的草兔子,看了很久。蝴蝶結歪了,耳朵其實也不太一樣大,仔細看還能發現左邊耳朵的草葉子有一根編反了。但她沒有笑。她把草兔子小心地握在手心裡,抬起眼。

“你編的?”

“跟沈晚學的。她說編草兔子的秘訣是把草葉子先揉軟再編,不然容易斷。我揉壞了五根草葉。這是第六隻。”

李長寧低下頭,用手指碰了碰草兔子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是很輕很輕的弧度,但沈昭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以前在蘭花園裡,自己蹲在泥土旁邊笨拙地鏟斷一株素心蘭的根時,她也看到過這個弧度。隻是那時候這個弧度一閃就過去了,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現在她確定了。不是看錯。

李長寧把草兔子站起來,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上,和茶盞並排擱著。然後她從石凳上站起來,對沈昭招了一下手。沈昭跟著她走進後園更深處。

後園西北角有一小片山坡,坡上種了幾棵銀杏樹和一叢叢野生的山茶。李長寧提著裙擺走在前麵,步子不快,像是想帶她看一樣東西。走到坡頂,一棵老槐樹從山石一側斜斜伸出,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片山坡。樹下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張木椅,桌上放著一隻沒有合上的木匣。

木匣裡摞著厚厚一疊信紙。是她們從開始到現在寫的所有往來書信——從最早沈昭第一次收到邀約時用來箋寫的回帖,到後來每一次外出調查前各自留下的字條,再到大雨封路時互報平安的短帖。信紙有新有舊,有些用的是澄心堂紙,有些是隨手從紙上撕下來的素箋,邊緣不規則。

沈昭低頭看著那疊信,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麵那張。是她昨晚寫的那封——信末隻簽了一個“昭”字。

“這些你都留著。”她說。

“每一封。”李長寧的聲音很輕,“最早那封是在藏書樓,你寫給我,說自己不過略知皮毛、臣惶恐。字很漂亮,但每個字都在躲。”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疊信最下方的那封上——那是沈昭第一次進公主府之前寫的回帖,措辭恭敬克製,每個字都落在分寸之內,生怕多走一步。

“後來這封。”李長寧從中間抽出一張,是大雨那次沈昭留在硯台下麵又被盜走的那封,後來她憑著記憶重寫了一模一樣的存底。上麵畫著火焰鳳凰和蘭花——代表有人盯著我,和公主府。

“再後來這些。”她翻到最上麵,是沈昭近幾日連續送來的便條,幾乎全是一個簽名:昭。

沈昭看著那些信,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封“沈二公子親啟”發呆。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封信會把她帶去哪裡,不知道她會因為一朵蘭花哭出來,不知道她會在大雨裡策馬狂奔,不知道她會蹲在一塊沒有碑文的青石前叫一聲父親。

現在她知道了。所有從她手上流出去的字,都有人妥帖保管,按時間順序碼得整整齊齊。

“我留著這些,不是為了當證據。”李長寧將木匣輕輕推上,抬眸注視著她,“是因為你是你。”

沈昭抬起頭。山坡上的風從銀杏葉的間隙裡穿過來,把桌上的信紙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被風吹起的紙頁,低下頭時忍不住彎起嘴角。

“姐姐。現在的我是我了,以後也一直都是。”

從山坡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不少。春末初夏的陽光曬在背上微微發燙,但風還是涼的,從銀杏樹那邊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沈昭站在木桌旁,把木匣的蓋子輕輕合上,聽見山坡下遠遠傳來沈晚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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