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脈
沈昭在回廊下站了很久。
夜風從院牆外麵灌進來,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廊下的燈籠被風搖得忽明忽暗,把她投在青石地麵上的影子拉得時長時短,像一株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她沒有去撿書房裡散落一地的紙頁,也沒有去關那扇被風吹得砰砰作響的窗。她隻是站在那裡,望著正院臥房那扇亮著燈的窗。
那盞燈是沈崇遠床頭的小油燈,燈芯已經挑了好幾次了,隔著窗紙透出來一團模糊的暖黃。沈昭小時候——不對,是原身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沈崇遠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原身醒來的時候,看見父親靠在床柱上睡著了,床頭的小油燈還亮著。後來這盞燈就再也沒有熄過。丫鬟說,老爺每晚都點著它,說是習慣了。
沈昭現在站在回廊下看著那團模糊的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每晚點著燈,是在等誰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正院走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走一條她早就該走的路。穿過月亮門,繞過那棵已經落儘了海棠的枯枝老樹,她推開沈崇遠臥房的門。
沈崇遠還沒有睡。他靠在床頭,手裡還攤著那本舊陣圖,但眼神不在圖上。他望著窗外那輪即將圓滿的月亮,聽見開門聲才轉過頭來。看見沈昭站在門口,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阿昭?”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久病的疲態,但更多的是意外,“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
沈昭關上門,走到床邊,在沈崇遠麵前的圓凳上坐下。她把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視著沈崇遠的眼睛。
“父親。我要問您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隻問這一次——大哥是誰?”
沈崇遠放在陣圖上的手指猛地一顫。陣圖從他膝頭滑落,掉在床邊的踏板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啪嗒。他沒有去撿,也沒有看沈昭。他隻是望著窗外那輪月亮,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沈昭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話了。聲音比剛才更啞,像是在嗓子裡揉進了一把沙子。
“是你父親。”
四個字。
沈昭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在回廊下站了那麼久,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把最壞的答案咽下去又吐出來反複嚼了好幾遍。但當真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一樣,狠狠地縮了一下。
“接著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崇遠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蓋在薄被下的膝蓋。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擱置太久的舊賬,每一頁都落了灰,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清上麵的字跡。
“你祖父沈嶽從前朝左將軍衛昭手裡接過兵權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降了本朝。但他沒有。他跟衛昭之間有一個約定——衛昭把一半兵權留給他,讓他帶著那些不肯降的舊部活下去。活下去,不是為了複國,是為了保護一個人。”他頓了頓,“那個人叫李槿。他是末帝和衛宸妃的兒子,前朝最後一位太子。城破那晚末帝自焚前,讓內府少監裴文瑾把嬰兒帶出宮。裴文瑾外放薊州,改姓為貝,把那個孩子藏在柳溝銅礦後麵的小院裡,一直養到六歲。孩子六歲那年,你祖父以探視為名去了一趟薊州,把孩子從裴文瑾手裡接了回來。”
“接到哪裡?”
“京城。就藏在這座侯府裡。”
沈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座侯府。她住了兩輩子的地方,一磚一瓦都是她每天走過的。西跨院那間堆舊家具的耳房,後花園假山後麵那截被藤蔓遮住的矮牆,藏書樓二層角落裡那些被翻爛了的前朝舊邸報。她一直以為這些隻是尋常的老宅痕跡。現在她才知道,她每天路過的地方,是另一個人六年人生的全部天地。
“他在這裡住了多久?”沈昭問。
“十二年。”沈崇遠閉上眼睛,“六歲到十八歲。他在這座府邸裡長大,叫我父親‘叔父’,叫我‘小石頭’。我跟他一起念書,一起練武,一起爬後花園的假山。他在外人麵前從不露麵。有人來府上做客,他就藏在你祖父書房的暗室裡。那道暗室的入口在書架後麵,現在還在,隻是被我用舊書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開始不知道。直到他十八歲那年,你祖父臨終前把真相告訴了他。你祖父說,你姓李,你是前朝的太子,衛宸妃是你的生母,末帝是你的生父。你母親把你送出宮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不是為了讓你複國。複國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但你可以換一條路活下去。”沈崇遠的聲音在這裡忽然哽住了。他握緊了拳頭擱在薄被上,指節發白。
“他當時就問了你祖父一句話——‘那我以後姓什麼?’”
“你祖父說,你以後姓沈。”
沈昭垂下眼睫。她忽然想起地方誌上那行被蟲蛀得隻剩幾個筆畫的殘破記錄——裴氏有女適左將軍衛某。衛昭的女兒一個嫁給了裴文瑾,一個嫁給了末帝。而末帝的兒子,從六歲起就被藏在沈家,改了姓氏,在這個緊鄰京城的深宅裡長到了十八歲。
“那他後來呢?”
“後來他主動聯係了從前的舊部後代。沒有多少人,隻有幾個刺青鳥的老頭子和他們不成器的兒孫。他說服他們——不複國,隻守護。於是有了青鳥會的雛形。再後來有了發展,也漸漸脫離了本意。”
沈昭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她想起貝明軒交給她的那枚青鳥令,背麵刻的是“衛三”。因衛宸妃是末帝的後妃,所以衛家保存的那枚令自然被記作衛姓。而末帝的親筆遺書已經寫明了“宣室遺孤”的身份。如果遺孤是沈昭的生父,那麼沈崇遠就不是她的父親——他是她的大伯。
“他知道我存在嗎?”沈昭的聲音有些乾澀。
“知道。”沈崇遠睜開眼,目光落在沈昭臉上,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已經不在的人,“你出生那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他抱著你,說——”
“說什麼?”
“說希望這個孩子永遠不用知道這些事。”
沈昭咬緊了後槽牙,有什麼灼熱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湧,被她硬生生按住了。
“他是怎麼走的?”
“十八年前,他跟你祖父一樣主動聯絡了舊部後人。但當時青鳥會內部已經有人暗中轉投二皇子門下。他們設了一個圈套——以守衛的名義讓他去某處看一批繳獲的前朝軍械。他帶著兩個護衛孤身前去,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老關係去查,隻查到一點零碎的消息:那次伏擊的指揮是一名叫‘烏鴉’的密探。”
又是烏鴉。
沈昭聽見自己牙關緊咬的細微咯吱聲。她用力鬆開手指,把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攤在膝蓋上。她忽然想起柳溝礦道裡貝明軒說“到頭來還是有人把令往外賣了”時,臉上不是憤怒而是愧疚。因為貝家前兩代本是為了守護遺孤而紮根深山的人,可當這個秘密太過沉重,總會有人撐不住,向外麵的力量屈服。她也想起棲霞山雨夜,烏鴉綁了李長寧,那時他說“有人想見你”。不是想見公主,是想誘出那個遺孤還活著的任何線索。
而現在烏鴉自己攥著餘下兩行字,不說也不躲,他在等什麼?他在等她——等她在此時此刻終於知道遺孤是誰之後,帶著沈崇遠和沈家僅存的後人,親自站在他對麵。
“父親。”沈昭開口,然後她發現自己叫錯了。但她沒有改口,因為她不知道除了這兩個字還能叫什麼。
沈崇遠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沈昭,嘴唇翕動了很久,才說出話來。
“你叫我什麼?”
“父親。”沈昭的聲音很穩,“您是我父親的兄弟,您把這孩子養大,替他做了一切您能做到的事。不管別人怎麼論,您是我父親。”
沈崇遠低下頭,用手掌捂住眼睛。他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盞床頭的小油燈忽然爆了一下,火星濺落在燈盤裡,發出細小的劈啪聲響。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落在他蜷曲的指節上,落在踏板上那本掉落的舊陣圖上。
過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紅得像是熬了整整一輩子沒合眼。但他沒有哭。他看著沈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父親——他叫沈珩。我問你祖父要了‘珩’字。你叫‘昭’,這兩個字是他臨終前親自寫在族譜上的——一個是珩,一個是昭。他說,君子如玉,光明磊落。沈家欠前朝一條命,欠他一條命,也欠他一個天下。你要替他記住,但不必替他還。他不想讓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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