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晨鐘
天亮了。
沈昭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東方剛泛起一層薄薄的蟹殼青。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藏藍色的窄袖長衫,腰間束著鞣製的牛皮革帶,頭發用一根銀簪束得整整齊齊。那枚刻著“沈七”的青鳥令被她貼身收在衣襟內側,和那枚“衛三”並排放在一起,兩枚令牌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她的心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院牆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槐花落了一夜,石階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白,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踏在薄雪上。
她沒有直接去東宮。她拐了個彎,往沈暄的院子走去。
沈暄已經起來了。他站在院中一棵老槐樹下,正用一塊軟布擦拭他那柄雁翎刀。刀身映著晨光,泛出冷冽的銀藍色。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昭站在院門口,臉上掠過一絲意外。
“阿昭?”他把軟布搭在刀架上,轉過身來,“今日怎麼這麼早?”
“哥。”沈昭說,“我有事跟你說。”
沈暄去拿刀的手停住了,眉間那道川字紋緩緩浮現。他站在原地看了沈昭兩眼,然後指了指廊簷下的石凳。
兩個人坐下來的時候,晨光正好越過東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青石地麵上像一幅潑墨的畫。沈昭沒有繞彎子,她把昨晚沈崇遠告訴她的事,揀關鍵的部分說了——沈嶽是前朝左將軍衛昭的副將。沈嶽從薊州接回來的那個遺孤,本名叫李槿,是末帝與衛宸妃的兒子。那個遺孤在沈家長大,改姓為沈,名珩。沈珩不是沈崇遠的兄長,沈崇遠是沈嶽的兒子,沈珩是沈嶽從薊州帶回來的前朝太子。沈崇遠叫沈珩大哥,不是親大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義兄。
“沈珩後來聯係了舊部,建了青鳥會。他讓那些人藏起兵器,不要複國。但他的組織裡出了內奸,有人把他出賣給了二皇子的勢力。十八年前,他去了一個地方赴約,再也沒有回來。出賣他的人叫烏鴉,現在就在東宮的暗室裡關著。”
沈暄沒有打斷她。他隻是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先是困惑,然後是不信,然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痛得發蒙。
“你確定嗎。”沈暄開口,聲音很穩,但沈昭聽得出那層穩是硬的,是多年軍旅訓練出來的臨陣不亂。
沈昭從衣襟內側取出那枚“沈七”青鳥令,放在他膝蓋上。沈暄低頭看著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他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碰令牌上那隻振翅的青鳥,然後用虎口上的薄繭慢慢摩挲著背麵那兩個刻字——沈七。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他從來沒有告訴我。”
“他誰都沒有告訴。”沈昭輕聲說,“他昨晚說,這是沈嶽臨終前讓他保守的秘密。沈嶽說,這個秘密知道的人越少,那個孩子就越安全。他守了四十多年。”
沈暄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背對著沈昭。沈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那道背影和沈崇遠有七分相似——同樣的寬肩窄腰,同樣的微微前傾的站姿,像是隨時準備去拿刀,也像是經常獨自站在某個地方想事情。
“所以。”沈暄沒有轉身,“你是我妹妹。不是弟弟。”
沈昭看著他的背影,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沈暄身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子,力道輕得像槐花落在石階上。
“是妹妹。”
沈暄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張一向淡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不是崩潰,是一種很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冷靜,像是他正在重新認識麵前這個人——從十六年前她第一次被抱回侯府的那個晚上開始。
“你從小就知道?”
“我剛知道。”
沈暄沒有再問。他轉回去,重新拿起擱在刀架上的雁翎刀,用軟布繼續擦到一半的刀身。他的動作很穩,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但沈昭注意到他擦刀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刀刃在軟布下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你還是叫我哥。”沈暄說。不是問句。
“剛才不是叫了。”
沈暄把軟布擱下,收刀入鞘。他轉過身來,看著沈昭,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把那一根根照得分明。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敲了一下沈昭的腦門。力道不重,但節奏和從前一模一樣——笨,罵你笨之類的。
“以後不管你是我弟還是我妹,這招不變。”他說完,把刀掛在腰間,往院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父親那邊,我會去。他那邊的藥該換了。殿下那邊——你自己去說。烏鴉那邊,別一個人去。”
沈昭看著沈暄大步走出院門,靛藍色的武弁常服在晨光裡漸漸變小。她彎了彎嘴角,伸手揉了揉被敲過的腦門。
出了沈暄的院子,沈昭沒有耽擱,直接往東宮去了。她到的時候,東宮西配殿裡已經掌了燈——不是晨光不夠亮,是今天的文書比往日更多。太子今日要在早朝上正式向皇帝遞出彈劾二皇子的第一道公開奏疏,霍參讚從薊州發回來的最後一批青鳥會外圍據點清剿戰報也剛剛送到,幕僚們正在逐條核對供詞和物證清單。太子坐在長案後批閱文書,李長寧坐在他下首,正低聲道來呈報昨夜從古玩黑市新截獲的青鳥會代號賬冊殘頁。太子的眉頭在聽到“宣室遺孤”四字時擰得極緊,但李長寧的語調始終平穩清晰。
沈昭進去的時候,李長寧正將一頁標注齊全的軍械編號比對表推到太子麵前。她用餘光看見沈昭站在門口,沒有中斷目前的話,隻是在說完最後一句“可以確認貝家並非唯一保管方”之後,抬起眼看了沈昭一下。
那個眼神很短暫,但沈昭讀懂了——她是在問:你還好嗎。
沈昭微微點了點頭。
等太子和幕僚議定奏疏遞呈的時辰後散了場,李長寧才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沈昭麵前。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宮裝,銀藍色的寬袖褙子配月白長裙,腰間係著那枚白玉佩,頭上簪了一對赤金銜珠步搖。這一身是準備上早朝的打扮,但她的神態仍是沈昭熟悉的那種淡然從容。
“昨晚沒睡?”李長寧問。
“睡了一小會兒。”沈昭說。頓了頓,又誠實地補充,“一小會兒都沒有。”
李長寧沒有責備她。她隻是伸出手,把沈昭略微歪斜的衣領整了整,動作輕而快,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烏鴉清晨醒透了。太醫換藥後他的肩膀沒有化膿,但整隻右手短期內握不了刀。他醒來第一句話還是‘叫沈昭來’。霍參讚給你留了半炷香,已經通傳進去了。”
“好。”沈昭說。
往暗室走的方向要穿過東宮西配殿後一條窄廊。這條廊子兩側是高牆,頭頂隻有一排極窄的氣窗。兩個人並肩走著的時候,步搖輕輕作響,沈昭把這幾天查實的內容擇要給李長寧說了一遍。她說了沈嶽和衛昭的約定,說了遺孤被藏在侯府十八年,說了沈珩組建青鳥會、說服舊部不參與二皇子勢力的全部過程,還說了十八年前那次致命的伏擊。
她隻說了一個名字——沈珩。
她沒說沈珩是她父親。不是刻意隱瞞,是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昨晚沈崇遠把這層關係告訴她的時候,她自己也還在消化。她需要先解決烏鴉,再坐下來好好跟李長寧解釋所有。
但李長寧在她說完最後一句“沈珩是沈嶽從薊州接回來的”之後,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沈昭。氣窗裡漏下來的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瞳仁染成很淺的琥珀色,裡麵有一種沈昭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阿昭。你說沈珩把青鳥令交給沈崇遠的時候自刻了‘沈七’。”李長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遠處傳來的朝鼓聲淹沒,“沈三是衛家——沈七便是你。”
沈昭腳步一頓,聽見李長寧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是在替她補全一段本該由她自己說出來卻無從開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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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邊身你在留然依後之口出說密秘把是,密秘是不西東的重最來原。的樣這是來原,想光天的亮越來越頭儘廊回著望昭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