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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儘天明

沈昭從公主府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線極淡的青色。

她站在公主府側門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的空氣。四月的夜風還是涼的,裹著竹葉和泥土的清氣,灌進肺裡,把她哭得發懵的腦子吹得清醒了幾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皮還腫著,淚痕乾了,繃在臉頰上微微發緊。

很狼狽。但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壓了太久的一塊石板被人掀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裡透進來,不多,但足夠讓她知道外麵是亮的。

她沒有直接回侯府。她在公主府門口的栓馬石旁站了片刻,想起今晚出門前沒跟沈晚打招呼,小姑娘大概又在書房裡等著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沈晚最近迷上了給她編草兔子,每編一隻都要在耳朵上係紅絲線,說是“姐姐一隻我一隻”。沈昭想著回去路過朱雀街的時候,得給沈晚帶一包蜜餞。

走到朱雀街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沿街的早點鋪子剛開門,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在晨光裡嫋嫋升起,空氣裡飄著蔥花和芝麻混合的香氣。沈昭買了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一包梅子蜜餞揣在袖子裡。燒餅燙手,她左右倒著手吹氣,在街邊找了個石墩坐下來啃。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她想起自己上次買燒餅還是春獵出發前。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怎麼完成係統的任務,怎麼接近李長寧,怎麼把好感度從零往上拉。現在她坐在這裡啃燒餅,心裡想的不是任務,是李長寧的虎口縫了三針,換藥的時候會不會疼。

她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嚼咽下去,覺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回到侯府時晨光已經漫過東牆。沈昭推開書房的門,果然看見沈晚趴在書案上睡著了。小桌上攤著三隻新編的草兔子,一大兩小,每隻耳朵上都係了紅絲線。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把蜜餞放在沈晚手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沈晚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沈昭,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抓住她的袖子:“姐姐你回來了!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沈昭蹲下來,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給她看,“你看,好好的。”

沈晚不信,把她的手臂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看到左臂上太醫新換的繃帶時,嘴一癟,但沒有哭。她隻是伸手輕輕碰了碰繃帶的邊緣,然後低下頭,把桌上那隻最大的草兔子塞進沈昭手裡:“這隻給你。這隻綁得最緊,不會散。”

沈昭把草兔子握在手心裡,捏了捏,用另一隻手揉了揉沈晚的頭發:“去床上睡。天亮了還要去學堂。”

沈晚揉了揉眼睛,抱著沈昭的外袍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句:“姐姐,下次出門前告訴我一聲。我給你留燈。”

沈昭點了點頭。看著沈晚消失在回廊儘頭,她才坐在沈晚剛才趴過的書案前,把那隻最大的草兔子放在筆架旁邊,吃完最後半個燒餅。芝麻粒掉在桌上,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拈起來吃了,然後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昨晚行動的口供備檔。寫到李長寧虎口縫針那一段時,她的筆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黑點。她把那個小黑點描成了一片竹葉,然後繼續往下寫。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辰時,沈昭換好官袍去東宮。烏鴉被關在東宮西偏殿的暗室裡,由霍參讚親自帶人看守。他的右肩被紅穗小刀貫穿,軍醫給他止了血、正了骨、用夾板固定,但他咬牙不吭一聲。從昨晚到現在,他一共隻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要水,一句是要見沈昭。

沈昭走進去的時候,暗室裡很暗,隻有頭頂上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孔漏進來一束光。烏鴉坐在牆角的一把木椅上,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左手和雙腳都被鐵鏈固定在椅子扶手上。他的臉色很差,失血加上整夜未眠,眼窩凹陷得更加厲害,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沈昭在雁落巷見過的那種帶著喑啞亢奮的銳利。

“你來了。”烏鴉說。

沈昭在他對麵站定。她沒有帶兵器,也沒有帶任何記錄工具。她隻是站在那裡,打量了烏鴉片刻,然後開口。

“你說青鳥令真正要緊的不止令牌——遺書裡的東西,是什麼?”

烏鴉靠在椅背上,揚起下巴,嘴角掛著一個極淺的笑。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反問:“你是沈家的種,查過你祖父留下的舊檔嗎?”

“查過。”沈昭說,“天聖九年,宸妃入宮。天聖十二年,裴文瑾外放。我祖父沈嶽接掌鎮北營副將那年,才二十四歲。你父親替他擋箭的時候,他還沒當上副將。”

“對。當時他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營校尉,無權無勢,處處受人排擠。我爹替他擋完那三箭,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一路背回營地。背到營門口時,你祖父對我爹說了一句話。”烏鴉停頓了一下,“他說,‘以後你我就是兄弟。有我一碗飯吃,就不會讓你喝粥。’”

他低下頭自言自語,“後來他當了副將,又封了侯。我爹呢?我爹缺著半邊耳朵,跟著潰兵逃到北境,在雪裡凍了三天,然後刺了這隻青鳥。”

沈昭沉默了片刻。她記得沈崇遠說過的那句話——“你祖父沒有降,他活著是替人活著”。替誰?替那些死在前朝戰場上的人。那些人裡麵有衛昭,有裴文瑾的嶽父,也有這個替他擋過三箭的親兵。沈家的爵位下麵埋著的,不止一條命。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沈昭說,“遺書裡到底有什麼?”

烏鴉抬起眼,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暗裡顯得格外玩味,像是深埋多年的秘密終於找到了最適合被說出口的時刻。

“前朝末帝在裴文瑾帶走的那封遺書裡,根本沒寫什麼複國大業。他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我這樣說,你能猜到嗎?”

沈昭沒有猜。她的心跳在加快,但她強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繼續。”

“遺書上隻寫了三行字。第一行是‘宣室遺孤,寄於裴氏’。第二行是——”

“第一行說的是誰。”沈昭猛地打斷他。

“末帝的幼子。天聖十二年末帝自焚前,連夜送出宮的太子——前朝真正的皇長子,繈褓中的儲君。所有人以為他死在城破之夜,其實末帝讓裴文瑾把他帶走了。裴文瑾外放薊州不是為了躲,是為了護送那個繈褓嬰兒。”

沈昭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像被凍住了一樣。她的腦海裡飛速閃過地方誌上一條一條關於貝家分家子弟的記錄——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世代以冶鐵為業的貝家後人、改姓為貝的裴姓——還有貝明軒跪在水邊交給青鳥令時說的那句話——“青鳥令真正的主人不是我。”以及青鳥令背麵刻的兩個篆字:衛三。隻有衛家的第三枚令——那枚唯一由裴文瑾帶出宮的原型——背麵的編號前麵用了“衛”姓。因為末帝的幼子是衛家外孫。因為那個嬰兒,是宸妃的兒子。

“那個遺孤,”沈昭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在裴家活到六歲,然後被人接走了。接走他的人是你祖父。”烏鴉一字一頓。他抬起眼,盯著沈昭的臉,像是在等著看她會怎麼反應。

沈昭沒有表情。不是因為她冷靜,是因為她不會反應了。她站在那裡,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沈崇遠圈出的那個“宸妃”。沈崇遠告訴她祖父沈嶽從衛昭手裡接過兵權後沒說過的一句解釋。她脫口而出:“你嘴裡的人名就是這個?”

“不止。沈家替人活著的——不隻是舊部,還有太子。”

暗室裡的沉默重得像鉛。頭頂透氣孔漏進來的那束光從烏鴉的臉上移到了牆上,照著牆上剝落的舊灰泥。

沈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暗室的。她站在東宮的廊下,日頭正盛,照得她眼前發白。她靠在廊柱上,強迫自己把烏鴉說的話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第一,末帝幼子在六歲時由沈嶽接走離開了薊州。由此降將的身份、沈崇遠一生的小心翼翼都有了另一個理由——他不是在替舊部活著,他是在替前朝太子活著。沈家三代不說的秘密,就是在保護遺孤。第二,遺書裡除了第一行“宣室遺孤,寄於裴氏”,還有兩行。烏鴉沒有告訴她餘下的內容,但他說了三句話。他故意留了一個鉤子。

她站直身體,快步往西配殿走去。李長寧已經在那裡了,正在案前翻看今天一早從薊州送來的一批補充供詞。她的右手上包著一小塊紗布,但握筆的手勢依然穩當。

沈昭走到她麵前,把烏鴉的話複述了一遍。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語調卻壓得極低,像是在談論一樁隨時會炸開的燃眉之事。

李長寧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手裡的青瓷筆哐當一聲落在硯台上。

“遺孤在六歲之後被送往京城——你祖父接走的那個孩子。”李長寧最終開口,聲音冷靜得讓沈昭有些意外。

“你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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