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滿
沈昭在書案前站了很久。
窗戶關著,門閂完好,硯台下麵壓著的那張素箋卻不翼而飛。她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的人過了一遍——丫鬟、小廝、管事、巡邏的家丁。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進了這間書房,拿走了她寫給李長寧的信,然後又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那個人對侯府的布局了如指掌,知道她住在哪一間,知道她的作息,甚至知道她昨晚寫了那封信。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她沒有聲張。如果那人想害她,昨晚她已經死了。那人隻是拿走了信,說明目的是阻止她和公主府之間傳遞消息,而不是要她的命。但這也意味著,從今天起,她說的每一句話、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人盯著。
沈昭把書案上散落的紙頁一張一張收好,硯台蓋上,筆洗乾淨掛回筆架。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收拾一間普通的書房。做完這些,她推開門走出去,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端了碗胡辣湯和兩個蒸餅,蹲在院子的石凳上吃完了早飯。
晨光正好,海棠花瓣鋪了一地,下人們來來往往,沒有任何異樣。
她用正常的聲音問路過的丫鬟:“父親今日可好些了?”
丫鬟行禮道:“回二公子,老爺今早醒了,吃了半碗粥,精神比昨晚好些了。夫人一直在旁邊守著。”
沈昭點點頭,繼續吃餅。她表現得和平常一樣,甚至比平常更悠閒。但她的餘光一直在掃。院門口的老槐樹、回廊轉角的花架、後牆那棵枝葉茂密的梧桐——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她都掃了一遍。沒有發現異常,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吃完早飯,她沒有出府。原計劃今天一早去公主府送信的事,隻能擱置。那個人拿走信,一定也在盯著她的行蹤。如果她今天急匆匆往公主府跑,等於坐實了信的內容。她不能冒這個險。
但她也必須把消息傳給李長寧。
沈昭回到書房,關上門,坐在書案前,在腦子裡把所有的選項排了一遍。直接去公主府,不行;派丫鬟送信,萬一被截下更麻煩;托沈暄轉交,但她還沒想好怎麼跟沈暄解釋自己和公主之間的事。那就隻剩下一條路——找一個能名正言順去公主府、又不會被懷疑的理由。
她想起了沈晚。
“二哥!你找我?”沈晚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圓圓的杏眼眨了兩下。
“進來。”沈昭招手讓她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道,“想不想去公主府玩?”
沈晚的眼睛立刻亮得像兩顆星星:“公主府?!我可以去嗎?”
“可以。不過你得幫我做件事。”沈昭從筆架上取下一支乾淨的細毫筆,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硬實的浣花箋。她沒有寫字,而是蘸了一點清水,在紙上畫了一隻在火焰中展翅的鳳凰。火焰的紋路細細的,鳳凰的翅膀上揚,姿態和李長寧上次帶來的密信上蓋的紋章幾乎一模一樣,但加了一些改動——她在鳳凰的爪下添了一朵小小的蘭花。在鳳凰的左翼上畫了三道極細的橫線,代表昨晚的事是“信”。
這個圖案隻有李長寧能看懂。火焰鳳凰是匿名信的標記,蘭花代表公主府,爪下蘭花是“被人踩住了”的意思,三道橫線是“隔牆有耳”的意思——這是她們在大慈恩寺後山竹林裡閒談時隨口約定的幾個暗號之一,當時隻是覺得好玩,沒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場。如果這封信落在別人手裡,別人隻會以為是一張畫壞了的鳳凰圖。
畫完,她把浣花箋晾乾水分。等紙乾了,上麵的水痕會變得極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把這個交給公主府一個叫青葙的姐姐。”沈昭把浣花箋折好放進一個素麵信封裡,遞給沈晚,“讓她一定要親自交給殿下本人,不管誰問都不能讓別人碰。”
沈晚接過信封,小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認真。她沒有問這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問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碰。她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小心地把信封塞進懷裡,塞得妥妥帖帖的。
“路上如果有人問你去哪裡,你怎麼說?”沈昭考她。
“嗯……去東市買糖葫蘆!”沈晚眨眨眼睛。
“那不好,萬一有人跟著你去,發現東市沒開張,你怎麼解釋?”沈昭想了想,“你就說,你纏著劉嬤嬤帶你出去逛一逛,順便去朱雀街的糕點鋪給父親買些他愛吃的核桃酥。路過公主府的時候,你想起上次聽我說公主府的蘭花好看,非要進去看一眼。萬一真被攔住了,你就想個借口——說你平時在家沒人陪你看花,就是想去看看公主府的蘭花。”
沈晚把這段話在心裡默背了一遍,然後脆生生地說:“我記住了。”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沈昭:“二哥,你是不是有麻煩?”
沈昭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沈晚就搶在她前麵開口了。十二歲的小姑娘抬著下巴,圓圓的杏眼亮晶晶的,壓得很小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超出她年齡的篤定:“以前二哥總是一個人待在院子裡,翻來覆去翻同一本舊話本,沒人跟你玩,也沒人跟你說話。可現在二哥不一樣了——你肯讓我幫忙,我覺得很好。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說完,她拉開門跑了出去。石榴紅的裙擺在院中一閃,消失在回廊儘頭。
沈昭坐在書案前,望著沈晚跑遠的方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她想起自己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在藏書樓翻到原身藏在《禮記》封皮裡的那本舊話本,書頁邊角都起毛了,不知道被翻過多少遍。原身總是一個人,隻能對著一本話本反複看。而現在,有人在幫她。幫她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妹妹,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肯讓我幫忙,我覺得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思緒,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局麵上。
巳時末,沈晚回來了。她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得意,從懷裡掏出一隻很小的錦囊遞給沈昭。
“青葙姐姐說,殿下還在大慈恩寺沒回來。不過她會把信放在殿下書房裡,殿下一回來就能看到。”
沈昭接過錦囊打開,裡麵隻有一張小小的字條,是青葙端端正正的字跡——“已收到。殿下回府後呈遞。青葙。”
沈昭把字條放在燭火上燒了,然後摸了摸沈晚的頭:“做得不錯。沒被人發現吧?”
“沒有!我跟劉嬤嬤去買了核桃酥,然後路過公主府的時候說要進去看蘭花,劉嬤嬤還在門房喝了盞茶呢,公主府的姐姐特別和氣。”沈晚驕傲地挺了挺胸,然後歪著頭問,“二哥,那個畫是什麼意思啊?”
沈昭笑了笑:“下次告訴你。”
沈晚癟了癟嘴,但沒有追問,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昭把錦囊也燒了。火焰舔著布料,在銅盆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看著最後一絲火苗熄滅,心裡稍微鬆了口氣。消息傳出去了,李長寧今晚回來就能看到。在那個神秘人的監視下,她至少為爭取時間邁出了第一步。
但問題還在。那個人還在。那封匿名信還在。侯府裡的某個角落,也許藏著比前朝密令更危險的東西。
午時前後,沈崇遠醒了。管家來傳話,說老爺請二公子去書房。沈昭整了整衣襟,心裡已經做好了被審問的準備。走進正院書房的時候,沈崇遠半靠在榻上,背後墊了兩個大引枕。一夜之間,他像是老了十歲——鬢邊的白發比昨天多了一倍,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帶著病態的蒼白。但他的目光依然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時更銳利。
書房裡隻有他一個人。連謝氏都不在。
沈崇遠抬手,指了指榻邊的圓凳:“坐。”
沈昭坐下來。她注意到沈崇遠的手背上還壓著太醫敷的藥布,手指微微發顫,不是氣的,是病的。這個發現讓她心裡一酸,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
“昨晚那封信。”沈崇遠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很穩,“為父不知道你查到什麼地步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告訴我實話。”
“父親請講。”
“你查青鳥令的事,長公主知道嗎?”
沈昭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這個問題比她預想的更直接。沈崇遠沒有問“你為什麼要查”,沒有問“誰讓你查的”,而是直接問李長寧知不知情。這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缺的隻是一個確認。
“知道。”沈昭坦然道。她沒有撒謊。沈崇遠或許不了解她,但他了解朝堂的規則。麵對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將,撒謊隻會讓他更加不信任。
沈崇遠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動窗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把那塊藥布照得發亮。久到沈昭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重新睜開眼睛,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
“為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讓你女扮男裝。是把你送進了這個吃人的地方。”
沈昭愣住了。她做好了被責備的準備,做好了被追問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禁足的準備。但她沒有做好準備聽這句話。沈崇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沒有任何責怪,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積壓了十幾年的愧疚。
“為父年輕的時候,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從不手軟。”沈崇遠望著帳頂,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到了你這個孩子麵前,我卻拿不定主意。我總覺得——虧欠你太多。你娘走後,我答應她要好好照顧你。可我能給你的,隻有這個假身份。別的都沒有。”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沈昭垂下眼睫,喉頭發緊。她一直以為沈崇遠讓她女扮男裝,隻是為了不讓女兒進宮,為了侯府的臉麵。但也許不隻是這樣。也許他是真的想給女兒一個不被宮牆束縛的人生。隻是這個選擇,代價太大了。大到十六年後,他還在為它輾轉難眠。
“父親。”沈昭開口,聲音很輕,“青鳥令的事,是我自己選的。不是被人利用,也不是被人逼迫。我隻是覺得——有些真相,不該被埋起來。”
沈崇遠看著她。父女兩個隔著三尺的距離對視了片刻。然後沈崇遠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嘴角隻動了動就消失了,但沈昭看見了。
“你跟你娘一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罷了。為父攔不住你。但你要記住——不管查到什麼,留個心眼。那個給你寫信的人,能在暗處盯著你,就也能在暗處害你。”
“兒子明白。”
沈崇遠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了,似乎是藥力上來,又睡著了。
沈昭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正要退出書房,餘光忽然瞥見書案角上放著一遝舊邸報。那是他病發前翻看的東西,被管家收在一旁還沒來得及歸位。沈昭的目光落在最上麵那份舊邸報上——紙頁泛黃發脆,邊角有蟲蛀的痕跡,比藏書樓裡那些案卷更舊。邸報的日期是天聖九年——前朝覆滅前六年。
她的腳步頓住了。天聖九年。沈崇遠為什麼在翻前朝末年的邸報?
她下意識伸手翻開了最上麵那份邸報。紙張在指尖發出乾澀的響聲,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朝政記錄裡,有一行字被圈了出來。墨圈很舊了,顏色淡得幾乎要看不清,但圈住的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天聖九年三月。帝納衛氏女為妃,封宸妃。妃乃左將軍衛昭之女,年十六。”
衛氏。宸妃。左將軍衛昭之女。
這不就是裴文瑾的妻子——衛昭那個嫁給裴家的女兒的姐妹?沈昭迅速在腦海裡把線索接上。衛昭有兩個女兒:姐姐入宮被封為宸妃,妹妹嫁給了內府少監裴文瑾。前朝末帝納了左將軍的女兒,然後通過這層親信關係,把青鳥令托付給裴文瑾一家——這整條線上的人物,居然全都和同一個人有關。
而沈崇遠,一個本朝的武將,在翻前朝末年的邸報,還把這個名字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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