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蠶
從公主府回侯府的路上,沈昭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長寧說,淮南王的人在薊州打探前朝舊事。淮南王坐鎮南方,封地在淮水以南,離薊州隔著千裡路。一個南方藩王,把手伸到北境,還恰好和二皇子得了一批“前朝工藝”的軍械撞在同一個時間點上——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她騎著馬,韁繩鬆鬆地握在手裡,任由青鬃馬自己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前走。三月末的京城已經開始有了初夏的意思,街邊的槐樹葉子濃密得遮住了大半邊天,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馬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裡飄著不知誰家院子裡探出來的薔薇香,甜絲絲的,和她腦子裡轉的那些事完全不搭調。
如果淮南王是太子的人,那他的動作就是太子授意的。但李長寧是太子的親姐姐,如果太子在查青鳥案,李長寧不可能不知道。可李長寧方才說“淮南王把這件事捅到太子麵前”,用了個“捅”字,不像是自己人的口吻。難道淮南王不是太子的人?又或者,淮南王明麵上是太子一黨,暗地裡另有打算?
沈昭越想越覺得頭疼。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比她在現代看過的任何宮鬥劇都複雜。每個人都在下棋,每個人都在藏招,你永遠不知道對麵的人手裡還捏著幾顆棋子。
她正想得出神,青鬃馬忽然打了個響鼻,步子慢了下來。沈昭抬起頭,發現已經到了侯府門口。門房的小廝迎上來牽馬,她翻身下馬,把韁繩遞過去,隨口問了一句:“老爺和夫人可在府中?”
“老爺在書房,夫人今日出門赴宴了,還沒回來。”小廝答道。
沈昭點點頭,往自己的院子走。經過前廳的時候,她聽見裡麵傳來沈暄和沈崇遠說話的聲音。沈崇遠的嗓門壓得很低,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沈昭隱約聽見了幾個字——“春獵……陛下……問起昭兒……”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皇帝在春獵上隨口誇了她一句“說話倒是穩妥”,沈崇遠當時麵上是有光的。但現在聽他的語氣,似乎那道光變成了某種負擔。
沈昭沒有進去,輕手輕腳地繞過了前廳。她回到自己的書房,關上門,把從公主府帶回來的薊州地方誌摘抄攤在桌上。石橋鎮,貝家,鏤金嵌玉。她把這三個關鍵詞寫在紙上,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代表的是——貝家手裡到底還有沒有青鳥令?
如果有,十三枚令牌,一百二十年,它們現在在哪裡?
如果沒有,那它們是被誰拿走了?二皇子?淮南王?還是另一個還沒有浮出水麵的勢力?
沈昭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係統在兌換《前朝職官誌》時附帶的一條信息——前朝覆滅前夕,末帝曾密召內府少監裴文瑾入宮,屏退左右,密談了整整一夜。次日,裴文瑾便被外放薊州。
末帝在城破前夕,把一個負責監造青鳥令的官員連夜叫進宮裡,密談一夜,然後把人外放得遠遠的。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官員調動。更像是——末帝知道自己守不住江山了,把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托付給了裴文瑾。
但那件事是什麼?是讓他保護什麼人?還是藏起什麼東西?
沈昭揉了揉太陽穴。她覺得自己像是在拚一幅沒有原圖的拚圖,每一塊碎片都沾著灰,需要擦乾淨了才能看清上麵的花紋。
“阿昭!”
門外傳來沈晚脆生生的喊聲。沈昭還沒來得及應,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沈晚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一種“你猜我拿了什麼”的神秘笑容。石榴紅的小裙子在門檻外麵一跳一跳的,像一團活潑的火苗。
“你猜我手裡是什麼?”沈晚歪著頭。
“糖葫蘆?”沈昭配合地猜了一個。
“不對!”
“泥人?”
“也不對!”
沈昭假裝認真地想了想:“那我猜不出來了。”
沈晚得意地把手從背後伸出來——手心裡躺著一隻用草葉編的小兔子,編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大一隻小,眼睛是用不知什麼植物的黑籽粘上去的,已經有一顆快要掉下來了。
“我編的!”沈晚驕傲地宣布,“送給你!”
沈昭接過那隻草兔子,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編得確實不怎麼樣,草葉子已經開始發蔫了,邊緣泛起枯黃色,但能看出編它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每一道彎折都壓得很緊實,怕它散開,又怕捏得太重把草葉壓斷。
“很可愛。”沈昭真心實意地說,“你什麼時候學會編這個的?”
“今天上午!母親帶我去東市,有個老伯在街邊編這個賣,我看了三遍就學會了。”沈晚湊過來,趴在書案邊上,圓圓的杏眼往桌麵上掃了一圈,“姐——二哥你在看什麼呀?”
沈昭心裡微微一跳。沈晚方才那個“姐”字隻出了半個音就咽回去了,快得幾乎聽不出來。但她聽出來了。
“你剛才叫我什麼?”沈昭看著沈晚。
沈晚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二哥呀。”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沈晚的表情天真無邪,看不出任何破綻。也許隻是口誤?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叫她“二哥”叫了這麼多年,偶爾嘴瓢也是正常的。
“沒什麼。”沈昭把桌上的紙折起來收好,換了個話題,“不是要找我下棋嗎?”
沈晚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從書案底下翻出棋盤和棋子,嘩啦啦地倒在桌上。沈昭把那隻草兔子小心地放在筆架旁邊,開始和她下棋。沈晚的棋藝比上次進步了一點,學會做眼了,但依然不是沈昭的對手。她下到一半發現自己的一條大龍被圍死了,嘴一癟,不肯認輸,非要悔棋。
沈昭笑著讓她退了三步。結果沈晚還是輸了。
“不玩了!”沈晚把棋子一推,氣鼓鼓地靠在椅背上,兩條腿在椅子下麵晃來晃去。
沈昭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忽然有點理解沈崇遠為什麼要讓沈昭女扮男裝了。不是為了不讓女兒進宮,而是為了讓女兒能像沈晚這樣——想生氣就生氣,想撒嬌就撒嬌,輸了棋就耍賴,高興了就編一隻歪耳朵的草兔子送人。不用穿裙子,但也不用端架子;不用戴首飾,但也不用擔心被選進宮裡當妃子。
隻是這個代價全壓在沈昭一個人身上了。
沈晚消了氣,又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二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要先答應不告訴別人。”
“好,不告訴別人。”
沈晚左右看了看,確認門外沒有人,然後湊到沈昭耳邊,壓低聲音說:“母親今天不是去赴宴,是去周將軍府上了。”
沈昭的笑容微微一收。謝氏去周鐵山府上?兩家是舊部情誼,走動走動也算正常。但沈晚說她是“去赴宴”,現在又說是“去周將軍府上”,而且是瞞著其他人的——至少瞞著沈昭——那就不是普通的走動。
“你怎麼知道的?”沈昭也壓低了聲音。
“我偷聽到的。”沈晚的表情裡帶著一點做了壞事之後的興奮,“母親在房裡跟張嬤嬤說,讓她備車去永安坊,還讓她多帶些銀票。張嬤嬤問要不要跟老爺說一聲,母親說不用。”
沈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棋子。謝氏偷偷去周鐵山府上,還帶了不少銀票。這和她當初從江南提前回京有沒有關係?和她對自己那種審視的態度有沒有關係?周鐵山是武將,沈崇遠的老部下,明麵上和侯府的關係統一在“舊部情誼”這麵旗子下。但謝氏和周鐵山之間,難道有什麼事情需要瞞著沈崇遠?
“二哥?”沈晚見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沈昭回過神,對沈晚笑了笑,“這個秘密我幫你保守。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偷聽母親說話,小心些,別被發現。”
沈晚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跳下椅子,說了聲“我去找大姐玩”,就跑出了書房。石榴紅的裙擺在門檻上一閃,消失在院中的海棠樹後麵。
沈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沈晚今年十二歲。十二年前,正是沈昭的生母難產而死之後不久。謝氏在那之後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沈晚。這個時間線她之前從來沒有細想過,但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腦海。也許是她想多了。謝氏是侯夫人,管著侯府的內務,和各家夫人走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至於沈晚那句差點說出口的“姐姐”,也許真的隻是口誤。
但她還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天色漸漸暗下來。沈昭掌了燈,繼續翻看從公主府帶回來的資料。她把手頭所有關於薊州的記載重新整理了一遍,列了一份詳細的清單——石橋鎮的地理位置、貝家的族譜脈絡、地方誌中提到的每一個貝姓名人、以及所有和“鏤金嵌玉”工藝有關的記載。
當她翻到太宗年間的地方誌時,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忽然跳了出來。
那頁紙上記載著貝家的一支分家,在太宗朝中期從石橋鎮遷出,遷往薊州城南的柳溝。原因是“族內不和,分家別居”。短短八個字,放在地方誌的流水賬裡毫不起眼,但沈昭注意到一個微妙的細節——這支分家遷出的時間,恰好是前朝覆滅後的第三十年。
三十年。正好是一代人。
如果裴文瑾當年帶著青鳥令的秘密到了石橋鎮,三十年後他的兒孫輩正好長大成人。那一代人是裴家改姓為貝之後出生的第一代,他們對裴家的過去沒有親身經曆,隻有父輩口口相傳的記憶。父親病故後,兄弟之間可能就不再把保守秘密視為必要的義務——尤其是如果那份秘密已經開始帶來危險。
而當時恰好是本朝根基穩固、開始大規模追查前朝舊案的時期。如果族中有人覺得繼續保守秘密會招來滅族之禍,主張交出青鳥令,而另一派人堅決不肯——那“族內不和,分家別居”就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借口。
沈昭的心跳快了起來。如果她的推測是對的,那麼貝家的分家很可能還保留著青鳥令。而柳溝——一個連地方誌上都懶得詳細記載的小地方,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柳溝,貝家分家。然後在旁邊畫了三個著重號。
窗外傳來夜風吹動海棠樹葉的聲音。沈昭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就在這時候,侯府內院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不是喧嘩,而是腳步聲比平時更密更急,伴隨著隱隱約約說話的聲音。沈昭推開書房的門,往正院的方向走了幾步。回廊下,管家正快步往前走,臉色不太好看,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幾個小廝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忙。
出事了。
沈昭快步走上前,叫住了最後一個還沒走遠的小廝:“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廝看見她,連忙行禮,壓低聲音道:“回二公子,老爺方才在書房裡忽然喊人,麵色很差。管家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
沈昭心裡一沉。沈崇遠下午還在前廳和沈暄說話,聲音雖然不高興,但中氣十足。怎麼忽然間就要請太醫了?
她快步往沈崇遠的書房走去。書房的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個人,沈暄和管家站在門外,兩人表情都很凝重。沈暄看見沈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父親方才接了一封信,看完之後臉色大變,然後就說胸悶,坐都坐不住了。”
什麼信能把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將嚇成這樣?沈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忽然想起沈崇遠下午和沈暄說話時提了一句“陛下問起昭兒”,又想起謝氏偷偷去了周鐵山府上,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底泛起來。
就在這時,謝氏從回廊那頭快步走來。她顯然剛從外麵回來,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衣襟上沾著暮色裡的涼意。她走到書房門口,目光從沈暄臉上掃到沈昭臉上,最後落在管家手裡攥著的那封信上,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信呢?”
管家連忙把信遞過去,低聲稟道:“夫人,老爺看了這信立刻就發了病。奴才沒敢看內容。”
謝氏接過信,沒有當場打開。她把信收入袖中,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一種沈昭說不清的複雜神色——有憤怒,有恐懼,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辨不出來的東西。
“都散了吧。”謝氏說,“太醫來了再叫我。暄兒和昭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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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內府侯在製控還事件這前目明說少至這。默沉了擇選他。人何任的廷朝者或軍禁給交信封那把有沒也但,了病嚇信封這被遠崇沈。遠崇沈給信名匿發會不則否——去下查續繼她讓想不人個這且而。令鳥青查在她道知人個這。她著盯中暗在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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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彎的餘多有沒都劃一筆一,練簡畫筆字”寧“的麵上,澤光的靜安著泛下光月在牌玉。裡心掌在放,牌玉字”寧“的潤溫枚那出取中袖從她。道知不昭沈
。心小她讓。們她著盯在人有道知她讓是,助求是不——寧長李訴告事件這把得她,想昭沈。城回能她時戌。福祈寺恩慈大去子太和寧長李天明。天明
。地一了落地靜靜安安瓣花,樹棠海的中院著照然依光月,常異何任有沒外窗。牌玉了緊攥覺自不指手,頭抬地猛昭沈。響聲的頭牆過擦料衣是像、的微細更種一是而,音聲的動搖枝樹棠海是不,聲風是不。響聲的輕極陣一來傳然忽外窗,著想正她
”。上拜昭。人的邊身心小必務,外在下殿。礙大無暫,病發怒驚事此因親父。紋凰鳳火浴有印上信,明不份身使信。令鳥青查在正臣及提,府侯至信名匿送人有日今,下殿“——製克謹恭樣一前先同量儘跡字,麵紙過劃速迅尖筆,箋素張一起拿是而,燭蠟滅吹有沒她。麼什了到聽己自定確她但
。交轉間時一第後府回主公在她讓,葙青給交信封這把,府主公去自親早一天明算打她。人何任給交有沒也,房門過通有沒,好裝信把她
。音聲的地落花棠海有外窗見聽都次一每,次幾好來醒續續斷斷,淺很得睡她夜一這。她著看,麵外的戶窗扇某在,處暗在,麵外在人有道知她。下躺衣和,燭蠟滅吹她後然
。了見不箋素張那的麵下台硯在壓——現發卻,信的好寫晚昨拿去要正,來起身翻她,時來進透光縷一第晨清
。了見不信但。好完窗門。著關然依戶窗
。棠海的盛正得開外窗向望,頭起抬她,久良。痕壓台硯的空空著看頭低,前案書在站昭沈
。事件一了道知她
。間一哪在住她道知,人個那。麵外在是不人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