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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膳

宣和十八年,暮春,戌時。

宰相府的膳廳裡早已擺好了晚膳,紅木長桌上鋪著暗紋錦緞桌布,中間擺著一隻青釉纏枝蓮紋的大瓷碗,裡麵盛著燉得酥爛的雞湯,氤氳的熱氣裹著鮮香漫開來,混著旁邊水晶盤裡清蒸鱸魚的清甜、醬肘子的醇厚,還有幾碟爽口的時蔬,把滿屋子都熏得暖香撲鼻。

沈文淵坐在主位上,看著對麵依次坐好的三個少年,又瞥了眼身邊眉眼低垂、略顯局促的沈棠,拿起筷子的手頓了頓,終究還是先給沈棠夾了一塊燉得脫骨的雞腿:“棠棠,快吃,今天忙了一下午,肯定餓了。”

沈棠接過雞腿,小聲應了聲“謝謝爹爹”,低頭咬了一小口,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往對麵瞟——季寧衍就坐在她斜對麵,穿著常穿的月白錦袍,袖口繡著精致的暗紋,手裡捏著筷子,卻沒怎麼動,隻是時不時地看向她,眼神裡帶著慣有的溫和,像小時候那樣,藏著不易察覺的遷就;許序坐在季寧衍旁邊,剛洗去一身風塵,換了件素色錦袍,腰間依舊掛著那把用黑布裹著的短匕,隻是換了個精致劍鞘,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卻沒往嘴裡送,目光落在沈棠身上,帶著江湖人的直爽,毫不掩飾好奇與驚豔;江墨則坐在最邊上,依舊握著那把灑金折扇,手指輕輕摩挲著扇骨,他的目光溫潤,落在沈棠身上時,像江南春水漫過心尖,連語氣都軟了幾分:“沈小姐,嘗嘗這鱸魚,是我特意讓人從江南帶來的活魚,清蒸最是鮮嫩,不腥。”

說著,他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剔掉魚刺,才放進沈棠麵前的白瓷碟裡。

沈棠的臉微微一紅,連忙道謝:“多謝江公子,我自己來就好。”她其實根本不認識江墨,這還是第一次見他,被陌生人如此周到對待,難免有些窘迫。

“應該的。”江墨笑了笑,收回手,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目光卻依舊沒離開她——他隻在小時候見過沈棠一麵,如今再見,才知“京城第一姝”名不虛傳,比畫裡的人還要好看幾分,難怪父親總說,當年沈伯伯的退親信,他萬不能應。

季寧衍見狀,也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醬肘子上最肥而不膩的肉,放在沈棠碟子裡,聲音溫和:“棠棠,你小時候最愛吃廚房做的醬肘子,今天特意讓張廚娘多燉了半個時辰,你嘗嘗,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他是三人裡唯一和沈棠相熟的,說話間自然多了幾分親近。

沈棠看著碟子裡堆起來的魚肉和肘子,心裡又亂又慌,點了點頭,拿起小勺舀了一口雞湯,小口喝著,試圖掩飾自己的無措。她實在想不通,爹爹明明三年前就寫了退親信,這三人怎麼還會找上門來,而且看模樣,竟像是都不願放手。

沈文淵坐在主位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又悔又頭疼,拿起酒壺給三個少年各倒了一杯酒:“你們三個,一路過來都辛苦了,尤其是許賢侄和江賢侄,從碧珩山莊和江南趕來,路途遙遠,先喝杯酒,暖暖身子。”他端起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在,“當年……當年是我糊塗,覺得棠棠小時候瘦小醜陋,怕她將來嫁不出去,才一時腦熱定了三門娃娃親,還瞎給了信物。後來棠棠長開了,我想著不能委屈她,就趕緊寫了退親信,可你們……”

許序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放下酒杯時杯底碰到桌麵發出清脆聲響,他抹了抹嘴角,看著沈文淵,語氣坦蕩:“沈伯伯,您當年給我短匕時說,‘將來能護著棠棠,就拿著這個來娶她’,這話我記了十幾年。我爹也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哪能因為沈小姐長好看了,就忘了當初的約定?再說,我練了這麼多年武功,本就是為了護著沈小姐,不管她以前什麼樣,現在什麼樣,我都認。”

他說著,目光掃過季寧衍和江墨,帶著點江湖人的較真:“您要是覺得三門親不合適,我可以去跟另外兩家說,讓他們退婚,我許序定能護沈小姐一輩子安穩。”

江墨放下手中的折扇,輕輕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篤定:“許公子此言差矣。當年沈伯伯給我鎏金簪時,說‘將來棠棠及笄,念著就來提親’,我娘把簪子給我時,說這是‘定心安’的物件。我從十歲起就等著這一天,怎麼能說退就退?江南江家雖不比國公府顯貴,卻也家底豐厚,能讓沈小姐一輩子衣食無憂,若沈伯伯覺得不妥,我可以去勸季世子和許公子退婚,我定能讓沈小姐幸福。”

季寧衍放下筷子,看著沈文淵,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沈伯伯,我和棠棠從小一起長大,那枚玉墜我一直掛在身上,從未摘過。當年您寫退親信,我爹就沒同意,說寧衍認定的人,哪能說退就退?晉國公府是皇親,我是陛下親侄子,能給棠棠最尊貴的庇護,要退婚,也該是許兄和江兄退,我季寧衍絕不會退。”

三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跟沈文淵回話,實則都在暗暗較勁,話裡話外都透著“不肯退婚,要爭到底”的意思,目光落在沈棠身上時,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誠意與誌在必得。

沈棠聽著他們的話,臉越來越紅,手裡的小勺都差點拿不穩。她抬起頭,看著沈文淵,眼神裡滿是疑惑:“爹爹,您不是說,給他們寫了退親信,他們都答應了嗎?怎麼現在……”

沈文淵被女兒問得臉一紅,輕咳一聲,避開她的目光:“那不是……那不是他們當年沒當真,現在又反悔了嘛。”其實他當年送信時,三家都含糊其辭,隻是他一心想讓女兒有更好的選擇,就當他們默認了,哪曾想這三家竟都記著當年的約定,還真的找上門來。

“沈小姐,”江墨看著沈棠,溫柔地解釋,“當年沈伯伯的退親信,我爹收到了,但他跟我說,‘信物還在,約定就作數’,所以我一直沒放棄等你及笄。”

許序也跟著說:“我爹也是,說沈伯伯當年定親是真心為你好,現在反悔也是,可我們做晚輩的,不能言而無信,何況我本來就是為了護你才練的武功,哪能說退就退。”

季寧衍看著沈棠,眼神裡帶著溫和的笑意:“棠棠,你也知道,我從小就喜歡你,怎麼可能因為一封退親信就放棄?我一直等著,等你及笄,就正式上門求親。”

沈棠看著他們三個,心裡又無奈又困惑——她隻認識季寧衍,對許序和江墨一無所知,可這兩人卻像是早就認定了她一樣,語氣裡的堅定讓她無從反駁。她抿了抿唇,小聲說:“可……可你們這樣,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及笄禮還有三天,你們要是都上門提親,陛下知道了,肯定會笑爹爹貪心的。”

“沈小姐放心,”江墨笑著說,“我不會讓沈伯伯為難,若是及笄禮那天上門,我會跟陛下說,是我自願來求親,與沈伯伯無關。”

許序也說:“我也會,而且我武功好,要是有人敢笑沈伯伯,我第一個不答應。”

季寧衍則說:“有我在,陛下不會說什麼的,我會跟陛下解釋清楚,是我一直纏著沈伯伯,想娶棠棠。”

沈文淵坐在主位上,聽著三個少年的話,頭疼得揉了揉太陽穴:“你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棠棠她……”

“沈伯伯,我們知道不能勉強,”江墨打斷他的話,看向沈棠,眼神裡帶著耐心,“我們可以給沈小姐時間,讓她慢慢了解我們,不管她最後選誰,另外兩家都心甘情願退婚,絕不為難沈小姐,也不為難沈伯伯。”

“對,我同意。”許序連忙點頭,“我就想護著沈小姐,隻要她能幸福,就算最後沒選我,我也認。”

季寧衍也點點頭,看著沈棠,語氣溫柔:“棠棠,我從小就陪著你,我知道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可以等,等你願意接受我的心意,就算你最後選了別人,我也會祝你幸福。”

沈棠看著眼前這三個少年,他們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滿滿的誠意和耐心,沒有絲毫逼迫,讓她心裡的慌亂漸漸平複了一些。她其實明白,爹爹當年定三門娃娃親,是怕她嫁不出去,如今這三人不肯退婚,也是因為真心喜歡她,可她現在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心意,更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謝謝你們,”沈棠輕聲說,“我……我需要時間想想,及笄禮之前,我會給你們一個答複。”

“好,我們等。”三個少年齊聲說。

沈文淵看著這一幕,心裡歎了口氣,卻也鬆了口氣——至少這三個孩子都通情達理,沒有要鬨僵的意思。他拿起酒壺,又給三個少年各倒了一杯酒:“來,咱們再喝一杯,今天不說這些煩心事,就當是老友相聚,好好吃頓飯。”

三個少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齊聲說了句“乾杯”,然後各自一飲而儘。

晚膳在這樣微妙又溫和的氣氛中繼續著,沈文淵時不時地提起一些當年的往事,試圖讓氣氛更輕鬆一些——說他和許序父親在邊境的奇遇,那時許序還是個小團子,總跟在父親身後喊“沈伯伯”;說他和江墨父親同科進士時的趣事,江墨小時候總愛拿著毛筆在紙上亂塗亂畫;說他帶著季寧衍和沈棠小時候去圍場打獵,沈棠第一次騎馬摔了下來,季寧衍嚇得哭著喊“棠棠別怕”。

許序聽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聽到父親當年在邊境一人殺退數十個敵軍時,眼睛裡滿是崇拜:“沈伯伯,我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下次他來京城,您一定要多跟我講講。”他看著沈棠,又補充了一句,“到時候也請沈小姐一起聽,我爹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江墨則對沈文淵說的江南趣事更感興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笑著說:“沈伯伯,您當年去江南赴任時,是不是去過蘇州的拙政園?我在那裡種了滿滿一池荷花,等沈小姐有空,我可以陪你去看,還可以給你摘最新鮮的蓮蓬吃。”

季寧衍連忙說:“京城裡的頤和園也有荷花,每年夏天開得也很好,棠棠,我可以帶你去劃船,摘蓮蓬,還可以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荷花糕。”

許序也不甘示弱:“我雖然不怎麼懂花,可我可以護著你,不管你是去江南看荷花,還是去頤和園看荷花,我都可以跟著你,不讓任何人打擾你。”

沈棠看著他們三個,心裡又暖又無奈,隻好低下頭,繼續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小聲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晚膳過半,沈棠實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對沈文淵說:“爹爹,我吃好了,想去院子裡走走,消化一下。”

“好,去吧。”沈文淵點點頭,又看向三個少年,“你們誰想去陪棠棠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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