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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布局

消毒水味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著溫婉的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屬於死亡的預兆。

她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精致人偶。

手背上埋著針頭,透明的軟管蜿蜒而上,連接著懸掛的點滴瓶。

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觸著那冰冷的管道,感受著同樣冰涼的液體,一滴、一滴,固執地滑進她的血管,試圖維持這具正在從內部背叛她的軀體。

嘀——嗒——嘀——嗒——

儀器規律地輕響,每一滴藥液的墜落,都像死神在她耳邊冷靜地讀秒,精準而無情。

胃癌早期。

醫生那句溫和卻殘忍的診斷,以及後續關於手術、預後、生存率的解釋,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玻璃傳來,聽不真切,卻又每一個字都帶著尖刺,深深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

可奇怪的是,預想中的天崩地裂並沒有到來。

她沒有歇斯底裡,沒有痛哭流涕,甚至沒有感覺到太多的恐懼。

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如同北極的冰蓋,迅速覆蓋了她所有的情緒波動。

她隻是睜著眼,目光空洞地穿透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看一場關於自己前半生的、蹩腳而狼狽的無聲電影——

畫麵裡,是她如何在母親事無巨細的評估表下,努力扮演那個“聽話懂事”的完美女兒,用儘力氣隻為換取一個認可的眼神,一個不被拋棄的保證。

畫麵裡,是馬克辦公室裡那場“友好而堅決”的談話,她親手遞上辭職信,以為那是掙脫束縛的開始,卻不過是跳入另一個陷阱的天真。

畫麵裡,是林浩站在loft明媚陽光下的身影,那個讓她覺得真實、覺得可以信任的笑容,如今回想,每一幀都充滿了精心算計的虛偽。

他利用她的專業,利用她的創傷,利用她對“真實”的渴望,將她打造成一把稱手的、刺向舊主的武器,甚至可能早已為她準備好了頂罪的囚衣。

畫麵裡,是趙偉那看似欣賞實則貪婪的嘴臉,是整個行業弱肉強食的冰冷規則。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和絕望,在這一刻,被“癌症”這兩個字徹底引爆,

卻沒有化為灰燼,而是急速冷凝、壓縮,最終凝成了一把寒光四射、鋒利無比的冰錐,

精準地紮進她的心臟,瞬間將奔流的血液和殘存的軟弱一起凍結。

她忽然笑了。

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笑得極輕,極冷,沒有一絲溫度,眼底卻燃著兩簇幽暗的、瘋狂的火焰。

既然老天爺吝嗇到隻給了她如此短暫的倒計時,

既然她這具身體早已從內部開始腐爛,

既然那些她曾信任的、依賴的、甚至畏懼的人,聯手將她推入這絕望的深淵,

那她又何必再遵循那些可笑的規則?何必再在乎那些虛偽的體麵?何必再恐懼失去?

她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生命本身都已進入了殘酷的倒數。

“嗬……”一聲極輕的氣音從她蒼白的唇間逸出,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和決絕。

“既然給了我倒計時……”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清晰,像冰渣相互摩擦,“那我就用剩下的每一秒,拉他們一起下地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擲地有聲。

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驟然聚焦,銳利如即將出鞘的染血匕首,猛地投向床頭櫃上那份刺眼的診斷書。

那不再是一份宣判她死刑的文書。

在她眼中,它變成了——武器。

最好的、最完美的、能讓所有敵人放鬆警惕的武器。

一個剛剛確診癌症、脆弱不堪、瀕臨崩潰的女人,誰會防備呢?

林浩不會,他隻會覺得她更易操控,或者急於在她死前榨乾最後價值。

趙偉不會,他隻會擔心他的技術方案能否到手。

母親……母親會心痛欲絕,會用儘全力保護她,而這股強大的保護欲,正好可以成為她手中的盾牌和利刃。

溫婉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撐起身體,無視了手背針頭處傳來的刺痛和一陣陣虛弱的眩暈。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診斷書,冰冷的紙張貼合著她的指尖。

她凝視著那幾個黑色的字眼,仿佛要將它們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然後,她再次露出了那個冰冷而詭異的微笑。

遊戲規則,從現在起,由她來定。

而賭注,是她的生命,和所有辜負她的人……的未來。

她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毫無血色的臉和異常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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