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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未來

冰冷的公交車座椅,窗外的風景從都市的繁華逐漸褪色為郊區的荒涼。

溫婉靠著窗,目光空洞。

手機已經關機,世界清靜得隻剩下公交車引擎的嗡鳴和她自己麻木的心跳。

“陽光福利院”——那幾個褪色的字映入眼簾時,她的指尖還是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她下了車,站在那扇熟悉的、生了鏽的鐵門外。

院子裡靜悄悄地,那個記憶裡吱呀作響的藍色木馬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禿禿的水泥地。

時光仿佛在這裡按下了暫停鍵,又仿佛無情地衝刷掉了一切溫暖的痕跡。

母親周麗華對溫婉的愛是真實的,又是窒息的。

那種愛如同華美的錦緞,層層包裹,最終成為讓她無法呼吸的繭。

而在溫婉內心深處,隱藏著深深的恐懼和不為外人知曉的痛苦。

一切都是她對“正常”家庭、“美好”生活的刻意隱藏。

七歲那年,弟弟意外離世,母親精神崩潰,又將她短暫遺棄在這裡三個月。

那是溫婉人生中又重新黑暗的歲月——熟悉又陌生的環境,擁擠的床位,爭搶食物的孩子,還有夜裡無儘的哭泣。

直到母親重新振作,將她接走,並發誓要給她“最好的一切”作為補償。

而那份“最好的一切”,逐漸演變成了無孔不入的控製。

溫婉必須優秀,必須聽話,必須符合母親對“完美女兒”的一切想象,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證明母親沒有做錯,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再被拋棄。

“小姑娘,你找誰?”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溫婉的回憶。

一位滿頭銀發、穿著舊棉襖的老婦人站在門內,眼神渾濁卻帶著警惕。

“我...我以前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很多年前了,隻是想來看看。”溫

婉低聲說,喉嚨有些乾澀。

老婦人眯著眼打量她,忽然道:“你是...小婉?那個特別乖,不說話,總是縮在牆角的小女孩?”

溫婉的心猛地一抽。那段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原來真的有人記得。

“您...還記得我?”

“記得。怎麼不記得。”老婦人打開鐵門,示意她進來,“你那會兒瘦得像隻小貓,給你糖吃,你都不敢接,說要等媽媽同意。唉,造孽...”

院子比記憶中小了很多,也荒涼了很多。老婦人自稱姓王,在這裡乾了快四十年了。

“那藍色木馬呢?”溫婉忍不住問。

“早壞了,木頭都爛了,哪還能留。”王阿姨歎口氣,“現在孩子少了,條件也沒見好多少。你們那批孩子裡,就屬你最有出息了吧?聽說考上了好大學,進了大公司?”

溫婉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出息?她剛剛親手毀掉了母親眼中最“有出息”的道路。

“你媽媽後來對你很好吧?”王阿姨看似隨意地問,“她那年來接你的時候,抱著你哭得那個狠喲,說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苦。”

溫婉沉默著。母親確實沒有再讓她受苦,卻給了她另一種形式的“牢籠”。

“她很好。”最終,溫婉隻能給出這個乾巴巴的回答。

參觀變得索然無味。記憶裡的恐懼和孤獨在踏入這片土地時重新變得鮮活。她隻想儘快逃離。

臨走時,王阿姨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前幾天也有個年輕人來打聽過以前的事,好像也問起過你呢。說是做什麼社會調查的,高高帥帥的,很有禮貌...”

溫婉的腳步頓住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年輕人?長什麼樣?”

“嗯...眉毛很濃,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挺好看。穿得很體麵。”

林浩。

溫婉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怎麼會知道?他來調查什麼?

“他...問了什麼?”

“就問了些院裡以前的情況,還有沒有記錄什麼的。

我說記錄早沒了,就記得幾個特別的孩子,提到你的時候,他好像特別感興趣,問了你在這的情況,

你媽媽什麼時候來接的你之類的...”王阿姨絮叨著,“哎,現在年輕人搞研究真認真,還大老遠跑來了...”

溫婉已經聽不清後麵的話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林浩調查了她的過去,她最不堪、最想隱藏的過去。他知道了她的弱點,知道了她內心深處對“被拋棄”的恐懼,對“聽話就能獲得安全”的深刻烙印。

他什麼都知道。

回程的公交車上,溫婉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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