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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覺醒

溫婉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杯壁。窗外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座城市永遠光鮮亮麗,掩蓋著無數暗流湧動的交易與背叛。

她看著玻璃映出的自己——妝容精致,衣著得體,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樣。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完美的外殼下,那個五歲時在福利院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從未離開。她一直在用絕對的“聽話”和“優秀”來換取不被拋棄的安全感,對母親如是,現在對林浩,亦如是。

林浩準時出現,步履從容,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他自然地為她拉開椅子,招手叫來侍者,點了一瓶她喜歡的紅酒,一切體貼得無懈可擊。

“婉婉,你看起有點疲憊。”他傾身過來,語氣充滿關切,“別太擔心阿姨那邊,我會幫你處理好。”

看,他總是這樣,精準地預判她的不安,然後給出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讓她依賴,讓她沉溺。

“我去了福利院。”溫婉抬起眼,直視著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林浩倒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將酒杯推到她麵前,笑容依舊:“怎麼突然想去那裡?想起不開心的事了?”

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溫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王阿姨說,前幾天有個高高帥帥的年輕人,也去打聽過以前的事。”她慢慢旋轉著酒杯,“問起了我,問起了我母親什麼時候接走我的。”

林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臉上審視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坦誠而……略帶憐憫:“婉婉,我隻是想更了解你。了解你的過去,才能更好地保護你,幫助我們的事業。你不知道,商戰有時候有多肮臟,如果對手挖出你的過去用來攻擊你,我們必須有所準備。”

看,多完美的說辭。將侵犯隱私的調查包裝成不得已的保護。溫婉幾乎要為他鼓掌了。

“所以,你查到了什麼?”她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知道你童年有過一段艱難時光,知道你害怕被拋棄,知道你努力變得優秀和聽話來獲得安全感。”林浩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仿佛催眠,“婉婉,這不是你的錯。但現在,你有我了,有我們共同的事業。你不必再活在過去的恐懼裡,也不必完全聽從你母親的掌控。你可以相信我,聽從我的安排,我會給你一個全新的、強大的未來。”

看,他甚至不屑於徹底否認,而是選擇了一種更高級的操控——承認他知道,並將此轉化為更緊密控製她的繩索。他給出了一個看似自由的選擇:脫離母親,投入他的陣營,繼續用“聽話”換取“安全”和“未來”。

溫婉感到一陣惡心。她仿佛看到兩條無形的線,一條從母親手中伸出,另一條,從林浩手中伸出,同時纏繞在她的四肢上,將她變成一個精致的提線木偶。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多年來的習慣讓她幾乎本能地想點頭,想說“好,我聽你的”。那種將思考和責任交出去,隻需“聽話”就能獲得認可和安全的誘惑,對她這種被訓練了二十八年的人來說,幾乎是致命的。

但是,福利院那荒涼的水泥地,那生鏽的鐵門,那個五歲小女孩絕望的哭泣聲……在她腦中尖銳地回蕩。

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從母親身邊逃到林浩身邊,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進另一個更精致的牢籠。他們都在利用她內心最深的創傷來操控她。

“這份協議,”溫婉從包裡拿出林浩之前給她的那份合夥協議草案,輕輕放在桌上,“我看完了。”

林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轉換話題,但很快露出讚賞的表情:“很好,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嗎?我就知道,你會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溫婉沒有笑。她翻開協議,指向幾個極其隱蔽的條款——關於責任承擔、關於知識產權歸屬、關於單方麵解約的條件。這些條款用專業的法律語言包裹著,看似公平,實則一旦出事,她將承擔全部風險,而林浩卻能輕鬆抽身。

“這些條款,解釋一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柔弱。

林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溫婉能如此精準地找出這些陷阱。他試圖用專業術語混淆視聽,但溫婉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顯得溫順服從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她的沉默和注視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林浩的解釋漸漸變得乾澀,最後,他停了下來。

餐廳裡輕柔的音樂聲仿佛被無限放大。

“林浩,”溫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音樂,“你需要的不是一個合夥人,你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有利用價值的、最後還能替你頂罪的傻瓜,對嗎?”

林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審視和警惕,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婉婉,你誤會了……”

“旭日能源真正想要的,不是我們的營銷方案,而是通過我,拿到藍天新能源的核心技術,對嗎?”溫婉打斷他,語氣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卻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層層剝開華麗的偽裝,“你從一開始接近我,鼓勵我舉報,拉我創業,就是為了這個。我的專業能力,我的人脈,我在藍天內部的清白聲譽,以及我……容易控製的性格,都是你計劃好的籌碼。”

她全都知道了。或者,她早已懷疑,隻是選擇在今天捅破這層窗戶紙。

林浩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的溫和蕩然無存,隻剩下冰冷的計算:“溫婉,你很聰明。但有時候,太聰明不是好事。在這個遊戲裡,你和我合作,還能得到名利。如果撕破臉,你想想,誰會相信一個‘出賣’過前公司機密、又被新合夥人踢出去的‘乖女孩’?你母親會多麼失望?你的職業生涯,甚至可能麵臨法律風險。”

又是這一套。利用她的恐懼,利用她對母親失望的恐懼,利用她對職業生涯毀掉的恐懼。

溫婉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卻冰冷的男人,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杯中剩餘的酒喝儘。然後,她拿起那份協議,當著林浩的麵,一點點,將它撕成兩半,再兩半,直到變成一堆無法拚湊的碎片。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餐桌上,像一場小小的雪。

“你乾什麼?!”林浩壓低聲音,難掩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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