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逃離
溫婉站在家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領,仿佛要麵對的不是母親而是什麼商業對手。
門開了。母親周麗華保養得當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審視表情,目光從溫婉的發梢掃到鞋尖。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公司加班?"母親轉身走向客廳,"我燉了燕窩,去熱給你。"
溫婉的喉嚨發緊。二十多年來,這套回家流程從未變過——檢查狀態,補充營養,然後詢問每日表現。
她跟著母親走進充滿檀香味的客廳,牆上掛著她從小到大的獎狀和照片,整齊得像博物館陳列。
"媽,我有事要說。"溫婉站著沒坐。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什麼事不能等吃了東西再說?你臉色很差。"
"我被公司勸退了。"話一出口,溫婉就感到一陣奇特的輕鬆,仿佛胸腔裡某個緊繃多年的結突然鬆開了。
陶瓷碗摔在大理石台麵上的聲音清脆刺耳。母親的身影凝固在廚房門口。
"什麼?"
"我和林浩——就是市場部副總監——舉報了公司數據造假,今天HR找我談話..."
"你瘋了?"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幾步衝到溫婉麵前,"藍天新能源是行業龍頭!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關係才把你送進去?"
溫婉本能地後退半步。
母親眼中燃燒的怒火讓她胃部絞痛,那種熟悉的、童年做錯事時的恐懼感又回來了。
"數據造假是違法的,我們隻是..."
"違法?"母親冷笑打斷,"哪個企業沒有點灰色操作?就你清高?你知不知道現在就業形勢多嚴峻?"
溫婉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她想起林浩說的"做正確的事",那聲音在她腦海中與母親的斥責激烈交鋒。
"我已經決定了。而且..."溫婉深吸一口氣,"我和林浩準備一起創業,做新能源谘詢。"
客廳陷入死寂。
母親的表情從憤怒轉為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種混合著失望和輕蔑的冷笑。
"創業?就憑你?"母親搖著頭,"溫婉,你從小到大連作業都是按我的計劃表完成的,現在跟我說創業?那個林浩是什麼人?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皮膚上。
溫婉突然意識到,在母親眼中,她永遠是個需要指導的、沒有主見的孩子。
"林浩很專業,我們已經有第一個客戶了。"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客戶?誰?"
"旭日能源。"
母親的表情凝固了。下一秒,她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藍天最大的競爭對手?哈!我明白了,你們是被挖角的吧?什麼舉報造假,根本就是背叛老東家!"
"不是這樣的!"溫婉聲音發抖。
"溫婉,你太讓我失望了。"
母親突然壓低聲音,那種刻意控製的平靜比怒吼更可怕,"我花了半輩子培養你,不是讓你去當商業叛徒的。你知道業內會怎麼傳嗎?'
周麗華的女兒靠出賣公司機密創業'!"
溫婉的眼前仿佛被一層厚厚的水霧所籠罩,模糊了她的視線。這二十多年來,“不讓母親失望”一直是她生活的最高準則,她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行動,都是為了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然而,就在此刻,她卻親手將這個準則粉碎得支離破碎。
養父母對她的收養和多年來無微不至的照顧,如同一股溫暖的春風,吹拂著她的心田。
他們給予她的愛和關懷,是如此的深厚和真摯,讓她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和幸福。
可是,如今她卻違背了母親的期望,做出了讓母親失望的事情。
這讓她心如刀絞,痛苦不堪。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母親,如何麵對自己內心的愧疚和自責。
"我給你三天時間。"母親轉身走向臥室,"去藍天道歉,收回舉報,爭取複職。否則——"
"否則怎樣?"溫婉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像是別人的。
母親停在走廊陰影裡,沒有回頭:"否則就別叫我媽。"
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像法官的法槌,宣告判決生效。
溫婉站在原地,雙腿發軟。茶幾上放著她小學三年級的照片——紮著整齊的辮子,對著鏡頭露出訓練有素的微笑。那個女孩看起來如此滿足,如此...聽話。
手機在包裡震動。溫婉機械地掏出來,是林浩的消息:「談得怎麼樣?」
她盯著屏幕,淚水終於決堤。手指顫抖著打字:「很糟。她說不再認我這個女兒。」
三秒鐘後,電話響了。
"我來接你。"林浩的聲音沉穩有力,"發定位給我。"
二十分鐘後,溫婉坐在林浩的車裡,抱著一盒紙巾無聲流淚。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轉,像一條永不停息的星河。
"她會想通的。"林浩遞給她一杯熱咖啡,"父母總是這樣,害怕孩子脫離掌控。"
溫婉搖頭,咖啡的熱氣熏著她的眼睛:"你不了解她。控製我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意義。"
自從弟弟離世,母親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完美女兒養成計劃"中——從溫婉的飲食起居到學業交友,事無巨細地規劃監督。
大學選專業是母親決定的,第一份工作是母親安排的,甚至發型和衣著都要符合母親的審美。
"那麼,現在是時候為自己活了。"林浩輕拍她的肩膀,"看看這個。"
他從公文包取出一份合同,封麵上印著旭日能源的logo。"我們的第一個正式委托。技術營銷顧問,三個月期,報酬是這個數。"
溫婉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數字——相當於她在藍天半年的薪水。
"他們...為什麼願意付這麼多?"
"因為他們看重你的專業能力。"林浩直視她的眼睛,"而不是把你當作需要聽話的乖女兒。"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溫婉心中某個鎖著的房間。她突然意識到,在母親和馬克眼中,她從來不是"溫婉",而是"那個聽話的女孩"。
"我該簽字嗎?"她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渴望。
"這是你的選擇,溫婉。"林浩把筆遞給她,"不是我的,更不是你母親的。"
筆杆冰涼觸感讓溫婉清醒了一些。她翻開合同,仔細閱讀條款——內容正當,報酬優厚,沒有任何陷阱。在簽名欄,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囚籠上的裂痕。
當晚,溫婉住進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母親打了十七個電話,她一個都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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