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性獨立史》裡的蠟筆畫
窗外的雨聲漸歇,隻剩下零星水滴從窗簷墜落的聲音,嗒,嗒,嗒,敲在溫婉的心上。
酒店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她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她癱坐在冰涼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行李箱敞開著,幾件匆忙塞進去的衣服皺巴巴地擠在一起,像極了她此刻糾結痛苦的心。
她不敢回家,也不敢給媽媽打電話,她甚至不能聯係自己的閨蜜好友。
為了得到媽媽的肯定,她一直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努力想成為媽媽理想中的樣子。
她要在人前裝出幸福的模樣,她努力討好著每個人,希望被認可,被照見。
溫婉環抱雙肩,自己抱緊了自己,此刻的自己才是自己的懷抱。
“女孩子別太累,有我在。”
曾幾何時,周揚的這句話是她疲憊生活裡最甜的糖。
現在回想,卻字字如刀,剖開那些被精心偽裝過的謊言。
記憶再次翻湧。
那是她剛工作不久,為了一個項目連續加班快一個月。某個深夜,辦公室隻剩下她一個人,對著一堆數據頭暈眼花,感覺快要撐不下去。
就在那時,周揚像救世主一樣出現了。
他提著熱騰騰的夜宵,還有一杯她常喝的美式咖啡,溫度恰到好處的42℃——他總說這個溫度入口最舒服。
他把咖啡遞到她手裡,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語氣裡滿是心疼:
“婉婉,別太拚了。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麼累,以後有我在呢。”
那一刻,辦公室冰冷的燈光仿佛都變得柔和了。她看著他英俊的、寫滿關切的臉,覺得所有的疲憊都有了歸宿,自己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
她感動得想哭,以為這是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現在她才明白,這話的潛台詞是:你不需要太強大,不需要太有事業心,安心待在我的羽翼下,依賴我就好。
他用溫柔的姿態,一點點卸掉她的鎧甲,剪斷她想要撲騰的翅膀,把她圈養在名為“愛”的舒適區裡。
而她,竟然甘之如飴。
因為他提供的這種“照顧”,這種“你不用努力”的許諾,恰好迎合了她內心深處從養父母那裡延續下來的生存模式——**隻要“懂事”、順從、依附,就能得到“愛”和“安全”。**
他一次次地用“我養你”、“別太累”來表達愛意,她也一次次地在這種“被需要”、“被照顧”的感覺裡,確認自己的價值,漸漸放棄了在職場更進一步的野心,放棄了自我成長的可能。
她以為這是愛。
原來,這隻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他用溫柔編織了一張網,將她牢牢困住,讓她變得越來越弱小,越來越離不開他。
而他,則在這樣的關係裡,享受著絕對的主導權和被依賴感。
直到他厭倦了這隻不再試圖飛翔的鳥,轉而去找尋更新鮮、更富有挑戰性的獵物。
比如,那個眼裡有光、或許還會撒嬌、還會鬨小脾氣的實習生。
冰冷的咖啡似乎還殘留在唇齒間,那股苦澀的味道,從味蕾一路蔓延到了心裡。
溫婉緩緩地站起身,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頭發淩亂,眼睛紅腫,濕透的衣服裹在身上,狼狽得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用力抹去鏡麵上的水汽。
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又一點點重生。
過去的溫婉,那個相信“懂事”能換來愛、相信依賴能換來安全的溫婉,在那個雨夜,已經和那團發白的牛肉餡餅一起死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花灑。
熱水傾瀉而下,衝刷著身體的冰冷,也仿佛要衝刷掉過去那個軟弱的靈魂。
洗過澡的溫婉坐在地毯上。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散落在一旁的那本《女性獨立史》,精裝硬殼封麵在冰冷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她幾乎是機械地伸出手,將它拿了過來。
書很新,她買來後一直忙於周揚交代的各種瑣事——幫他整理報表,替他準備會議資料,甚至記得給他父母定時寄保養品——以至於根本沒時間翻開。
真是諷刺。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然後隨意地翻開。
一張明顯不屬於這本書的、更加陳舊的紙片,從書頁中飄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她沾著泥點的褲腿上。
不是打印的願望清單。
那是一張邊緣已經磨損泛黃的畫紙。
上麵是用五彩斑斕的蠟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穿著誇張的、塗成了燦爛橙紅色的蓬蓬裙,頭發是用棕色蠟筆瘋狂塗鴉出的爆炸式卷發,手裡抓著一個黑色的、大概是話筒的東西,站在一個用藍色線條勉強框出的“舞台”上。
線條稚嫩,構圖混亂,色彩奔放到毫無章法。
但在那個小人旁邊,用同樣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極其用力的漢字和拚音混合寫著:
「我將來要當大明星!溫婉最棒!」
“溫婉最棒”四個字,甚至用了紅色的蠟筆,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衝破紙張的束縛。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裡炸開。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再次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暈開了畫紙上沉澱多年的蠟筆痕跡,模糊了那個色彩鮮豔、自信爆棚的小人兒。
【彈幕式內心OS:臥槽!破大防了!】
【彈幕式內心OS:原來我小時候這麼虎的嗎?!】
【彈幕式內心OS:大明星……溫婉最棒……現在呢?現在算什麼?】
【彈幕式內心OS:對不起,把以前的自己弄丟了……】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來。
她記得那個下午,陽光很好,幼兒園的老師讓小朋友們畫“我的夢想”。
別的女孩子畫的是公主、老師、媽媽。
隻有她,毫不猶豫地畫了一個站在最大舞台上的大明星,穿著最漂亮的裙子,所有人都為她鼓掌。
老師驚訝地問:“婉兒為什麼想當大明星呀?”
年僅七歲的她,揚著下巴,聲音清脆又響亮:“因為大明星最厲害!最風光!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都喜歡我!我叫溫婉,溫婉最棒!”
那是怎樣的自信?怎樣的無畏?
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她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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