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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休息時間不營業

陸景珩帶沈知眠去的是宴會廳側邊的小露台。

露台門半開著,外麵有風,裡麵的鋼琴聲被玻璃隔得很輕。

這裡不算真正的私人空間。

從宴會廳往外看,能看見他們的背影。

但又足夠遠,遠到那些試探、打量和刻意壓低的議論聲不會直接落到耳邊。

沈知眠站在露台邊,先看了一眼四周。

有椅子。

有桌子。

桌上有兩杯水。

休息條件尚可。

陸景珩看見她的視線,問:“要坐嗎?”

沈知眠點頭,“要。”

陸景珩微微一頓。

大多數人在這種場合會客氣一下。

說不用。

說站著就好。

或者等對方再邀請一次,才顯得不失禮。

沈知眠沒有。

她直接坐下了。

坐姿端正,裙擺收得很自然,沒有局促,也沒有把坐下這件事當成恩賜。

陸景珩在她對麵坐下。

“你很會節省體力。”

沈知眠說:“因為體力有限。”

陸景珩看著她,“很多人會把這種場合當機會。”

“機會也消耗體力。”

陸景珩眼底笑意輕微,“你今晚不想要機會?”

沈知眠想了想。

“目前已經得到了一些。”

“比如?”

“身份公開,係統獎勵,免費認可,休息座位。”

陸景珩停了一秒。

他聽見了一個很特殊的詞。

係統獎勵。

但他的表情沒有變。

他隻是問:“係統獎勵是什麼?”

沈知眠看向他。

係統在腦子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警報。

【敏感詞外泄。】

【提示:宿主可選擇模糊化解釋。】

沈知眠思考片刻,“心理結算。”

陸景珩:“心理結算?”

“別人希望我產生某種情緒,但我沒有。於是我確認自己沒有浪費情緒。”沈知眠說,“這對我來說像獎勵。”

她沒有說謊。

隻是沒說全。

陸景珩看著她,像是在判斷這個解釋的邊界。

片刻後,他點頭,“挺合理。”

係統沒有響。

沈知眠覺得陸景珩這個人有點奇怪。

沈家人聽見她的話,經常會生氣、愧疚、沉默、試圖糾正。

陸景珩卻很少急著糾正。

他更像在觀察。

不是把她當失禮的人,也不是把她當可憐的人。

隻是把她當一個剛出現的新變量。

沈知眠不討厭這種觀察。

因為觀察比施壓安靜。

陸景珩端起水杯,“剛才你在宴會廳裡,說話很穩。”

沈知眠糾正:“我隻是說了事實。”

“事實在這種場合,不一定容易說。”

“所以才要收費。”

陸景珩:“……”

他垂眼笑了一下。

“沈家付你了?”

“基礎沉默費付了。”沈知眠說,“但清妍那次不包含在內。”

陸景珩沒有問清妍是誰。

他剛才已經聽見了。

“那你覺得沈家今晚的口徑怎麼樣?”

沈知眠看他,“這是休息時間。”

陸景珩挑眉。

沈知眠說:“休息時間不營業。”

陸景珩安靜兩秒。

然後很認真地說:“抱歉。”

沈知眠有點意外。

這句道歉來得太及時。

及時到她腦子裡的係統都沒找到情緒差值。

【檢測到對方尊重邊界。】

【未形成施壓。】

【暫無獎勵。】

沈知眠:“……”

這個人不產出。

但休息質量還不錯。

露台外,晚風吹過樹影。

宴會廳裡的人依然在看他們。

沈若瑤站在顧婉儀身邊,視線很輕,卻幾乎無法從露台上移開。

清妍低聲道:“瑤瑤,你別想太多。景珩哥可能隻是出於禮貌。”

沈若瑤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知道陸景珩不喜歡熱鬨。

也知道陸景珩對誰都冷淡。

可她同樣知道,陸景珩很少主動請人單獨說話。

更不會在這種場合,因為一句話對誰產生興趣。

清妍看她臉色,心裡更急。

她剛才那句“瑤瑤也是沈家的女兒”已經說錯了一次。

她現在迫切想彌補。

“瑤瑤,你別擔心。就算沈家公開她又怎麼樣?這個圈子認的是十八年的相處,不是一份親子鑒定。”

沈若瑤手指微微一僵。

這句話安慰到了她。

也刺到了她。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好像真的隻剩十八年。

可十八年這種東西,不能拿出來當眾證明。

一旦拚命證明,就顯得她心虛。

顧婉儀聽見清妍的話,輕輕皺眉。

以前她會覺得清妍護著瑤瑤,是好朋友情深。

可今晚,她聽見“親子鑒定”這四個字,心裡忽然很不舒服。

那不是一份紙。

那是她的親生女兒。

被輕飄飄地放進比較裡。

顧婉儀忍不住道:“清妍,別這麼說。”

清妍愣了一下,“顧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婉儀也愣了一下。

這句話好熟。

沈知眠好像已經拆過很多次。

不是那個意思。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顧婉儀看著清妍,一時沒有接話。

清妍被看得有點尷尬。

沈若瑤心裡一慌,立刻輕聲道:“媽媽,清妍隻是心疼我。”

顧婉儀下意識想點頭。

可點到一半,又停住了。

清妍心疼瑤瑤。

那知眠呢?

誰心疼知眠?

這個念頭冒出來,顧婉儀心口一陣發酸。

她轉頭看向露台。

沈知眠坐在那裡,黑裙安靜,背影單薄,卻不顯得可憐。

正因為她不顯得可憐,所有人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她不需要被心疼。

顧婉儀忽然覺得,她好像一直弄錯了一件事。

沈知眠不是不難過。

她隻是不用難過換東西。

係統在露台上輕輕響了一聲。

【檢測到遠端情緒變化。】

【人物:顧婉儀。】

【當前情緒:愧疚加深,自我懷疑。】

【對方期待情緒:宿主回頭求關注、渴望母親保護。】

【宿主當前真實情緒:這杯水溫度偏低。】

【情緒差值輕微成立。】

【獎勵:現金20000元。】

沈知眠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珩看過來。

沈知眠說:“心理結算到賬。”

陸景珩:“……”

他忍了忍,還是問:“你經常這樣結算?”

“最近比較頻繁。”

“因為回沈家?”

“嗯。”

陸景珩沉默片刻,“累嗎?”

沈知眠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很簡單。

可它和沈家人的問題不一樣。

沈家人問她累不累,通常後麵會接一句:那你體諒一下。

或者:家裡也需要時間。

或者:瑤瑤也很不容易。

陸景珩問完之後,就隻是等著。

沒有遞來標準答案。

沈知眠想了想,“還行。係統獎勵抵消了一部分。”

陸景珩點頭,“那沒抵消的部分呢?”

係統安靜。

沈知眠也安靜了一會兒。

晚風吹過來,露台外的樹葉輕輕響。

宴會廳裡很亮。

可他們這裡光線偏暗。

暗處更適合說實話。

沈知眠說:“先存著。”

陸景珩看著她,“存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沈知眠說,“可能等它過期。”

陸景珩沒有笑。

他隻是把桌上另一杯溫水推給她。

“這杯沒那麼冷。”

沈知眠看著那杯水。

她忽然發現,他剛才注意到了她說水溫偏低。

於是換了一杯。

沒有安慰。

沒有追問。

沒有說“你別難過”。

隻換了一杯水。

沈知眠覺得這個處理方式很有效。

她端起水杯,“謝謝。”

陸景珩說:“不用付費。”

沈知眠抬眼看他。

陸景珩神色平靜。

像是也在認真學習她的規則。

係統這次終於響了。

【檢測到低強度正向互動。】

【對方期待情緒:無明顯施壓。】

【宿主當前真實情緒:這個人學習能力不錯。】

【獎勵:情緒緩衝值+3。】

沈知眠覺得陸景珩不是完全沒有產出。

隻是產出類型比較少見。

宴會廳裡,陸老夫人看了一眼露台方向,笑意很淡。

沈宏遠也在看。

他心裡有些複雜。

陸景珩回國前,陸沈兩家確實提過合作。

至於年輕人的事情,長輩們隻是含糊地笑過,並沒有真正定下。

以前所有人默認,如果陸景珩將來和沈家聯姻,沈若瑤是最自然的人選。

她在圈子裡長大,知根知底,性格溫順,又和陸家熟悉。

可現在沈知眠回來了。

真千金回來了。

所有默認都開始鬆動。

沈宏遠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隻是他沒想到,陸景珩會這麼快對沈知眠感興趣。

沈敘白站在旁邊,臉色同樣不太好。

他對陸景珩沒有意見。

可他對沈知眠被陸景珩單獨帶走這件事,有一種說不清的不放心。

這不是對妹妹的保護。

至少他還沒習慣把沈知眠當妹妹保護。

更像是某種失控感。

沈知眠回沈家才三天。

可她已經讓沈家很多東西不再按原來的方式運轉。

清妍這時忽然低聲說:“敘白哥,你不去看看嗎?沈知眠第一次來,不懂景珩哥的脾氣,萬一說錯話……”

沈敘白看了她一眼。

清妍被他看得一怔。

沈敘白以前很少用這種眼神看她。

冷淡,審視,還帶著一點不耐煩。

“她剛才沒有說錯話。”

清妍臉色一白。

沈若瑤也抬起頭。

沈敘白自己說完,也愣了一下。

他竟然在替沈知眠說話。

這件事讓他有點不適應。

但他又無法否認。

沈知眠今晚確實沒有失禮。

反倒是清妍,幾次險些把場麵推到更尷尬的方向。

清妍勉強笑道:“我也是擔心沈家。”

沈敘白說:“不用你擔心。”

這句話有點重。

清妍眼圈瞬間紅了。

沈若瑤連忙道:“大哥,清妍隻是……”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隻是。

這個詞又來了。

沈知眠不在這裡,卻像把她們常用的話術全都留下了一層影子。

沈若瑤發現自己一開口,就會想起沈知眠說過的話。

“隻是”可以把冒犯降級成無心。

她喉嚨發緊,後半句竟然說不下去。

顧婉儀看見她的反應,心裡更亂。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替沈若瑤把話補完。

沈若瑤察覺到這一點,手心一點點發涼。

她忽然明白,沈知眠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當場反擊。

而是她反擊之後,會改變旁人聽話的方式。

以前她說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所有人都會替她補齊善意。

現在,他們開始問: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露台上,陸景珩放下水杯。

“你知道陸沈兩家的傳聞嗎?”

沈知眠點頭,“聽過一部分。”

“沈若瑤和我?”

“嗯。”

陸景珩說:“沒有訂婚。”

沈知眠點頭,“符合我目前判斷。”

陸景珩看著她,“你判斷過?”

“車上判斷過。”沈知眠說,“無書麵承諾,無正式儀式,無雙方明確表達,法律效力趨近於零。”

陸景珩:“……”

他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法律效力判斷這種曖昧傳聞。

但他很快接受了。

“確實趨近於零。”

沈知眠問:“你特意說明,是擔心我誤會?”

“不是。”

沈知眠看著他。

陸景珩說:“是擔心別人利用這個傳聞讓你難堪。”

沈知眠想了想,“目前已經利用過了。”

“你難堪了嗎?”

“沒有。”

“那我說明得有點晚。”

沈知眠說:“不算晚。可作為後續風險預防。”

陸景珩點頭,“那就當風險預防。”

兩個人像在談合作。

沒有曖昧。

沒有拉扯。

可就是這種毫無黏膩的對話,反而讓沈知眠覺得輕鬆。

陸景珩也覺得輕鬆。

他見過太多在宴會上把一句話繞三圈的人。

沈知眠不繞。

她甚至會把繞圈的人當成需要標注的風險。

“還有一件事。”陸景珩說。

沈知眠:“嗯?”

“今晚有人會故意問你養父母的事。”

沈知眠垂眼。

陸景珩繼續道:“陸家這場晚宴,來的人不全是朋友。沈家突然公開你,外麵會有人好奇,也會有人想看沈家的笑話。”

沈知眠點頭,“合理。”

陸景珩看她,“你不生氣?”

“他們想看笑話,不等於我必須提供。”

陸景珩眼底又浮起一點笑。

“那如果他們追問?”

沈知眠說:“看問題質量。”

“問題還有質量?”

“有。”沈知眠說,“比如你剛才那句話,就是有效提醒。清妍之前的話,多數是低質量挑釁。”

陸景珩輕輕笑了一聲。

“許家那位?”

“嗯。”

“她一直這樣。”

“你們容忍度很高。”

陸景珩沒有反駁。

他隻是說:“因為以前她攻擊的人,不在意,或者不好意思反擊。”

“現在有了。”

“嗯。”陸景珩看著她,“現在有了。”

沈知眠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評價工具上新。

她不排斥。

畢竟她確實剛投入使用。

宴會廳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陸景珩看過去。

沈知眠也轉頭。

一個穿著銀灰色禮服的中年女人正朝沈家那邊走去。

她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妝容精致,看人的眼神帶著一點天然的輕慢。

係統立刻標記。

【人物:周太太。】

【關係:沈家合作方家屬,與顧婉儀舊識。】

【當前情緒:好奇、試探、幸災樂禍。】

【潛在施壓方向:宿主出身、養父母、沈家抱錯責任。】

【人物:周明薇。】

【關係:名媛圈成員,沈若瑤舊友。】

【當前情緒:看熱鬨、比較、輕視。】

【潛在施壓方向:禮儀、教育背景、社交資格。】

沈知眠放下水杯。

“休息時間可能結束了。”

陸景珩也站起來,“需要我幫忙嗎?”

沈知眠想了想,“你幫忙的話,算誰的工作?”

陸景珩:“……”

沈知眠說:“先不用。我自己處理,可以獲得完整結算。”

陸景珩看她幾秒。

“那我旁觀?”

“可以。”

“旁觀需要收費嗎?”

沈知眠認真想了一下。

“目前不收。”

陸景珩點頭,“謝謝。”

沈知眠覺得他學得很快。

他們回到宴會廳時,周太太已經笑著走到顧婉儀麵前。

“婉儀,剛才聽說你家知眠回來了,我還以為大家開玩笑呢。”

她說著,看向沈知眠。

“這就是知眠吧?長得真漂亮。”

顧婉儀勉強笑道:“是。”

周太太笑得親切,“孩子以前在哪兒長大?怎麼這麼多年都沒聽你提過?”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立刻安靜下來。

來了。

沈宏遠臉色微沉。

沈敘白也皺起眉。

沈若瑤低頭,像是不忍心。

清妍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終於有人問了。

沈知眠看向周太太。

係統輕輕響起。

【檢測到出身羞辱型情緒施壓。】

【對方期待情緒:自卑、難堪、依賴沈家遮掩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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