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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茶樓巧遇,知音蘇婉

七月十二,巳時,陳記胭脂鋪後院。

陳娘子捏著那盒新調的口紅,對著光看了又看。她三十出頭,鵝蛋臉,柳葉眉。

“這顏色,”她擰開蓋子,用指甲挑了點膏體,在手背抹開,“確實鮮亮。玉蘭說你調的?”

範健站在櫃台外,點頭:“馮小姐指點過。”

陳娘子抬眼看他。這男子年輕,臉上帶傷,但眼神不亂。

表妹馮玉蘭前天突然來找她,說有個會調新奇口脂的人,讓她看看能不能用。“範公子哪裡學的這手藝?”

“家傳。”範健麵不改色,“祖上做過貢品。”

謊話。但他需要個來曆。

陳娘子沒深究。她摳了點膏體嗅了嗅:“桂花、茉莉……還有薄荷?”

“是。馮小姐說梔子味太重,讓壓一點薄荷。”

“她倒是懂。”陳娘子放下盒子,“這盒桃紅我收了。價錢……按市麵胭脂膏的三倍,一錢銀子。若賣得好,再加。”

範健心裡算了算。一錢銀子,合一百文,夠他活半個月。“好。”

陳娘子從櫃台取了碎銀,推過來。

又取出一張紙:“這是契書。往後你調的口紅,隻供我鋪子。”

“每月至少三盒,顏色不能重樣。我按銷量給你分潤,賣得好,你拿三成。”

範健接過契書,看不懂繁體字,但裝模作樣看了幾眼,按了手印。

生意談完,陳娘子語氣緩和了些:“玉蘭說,你還會調香?”

“會一點。”

“她喜歡桂花,但市麵上桂花香膏都太甜。你若能調得清雅些,我幫她買。”

範健點頭應下。

正要走,鋪子前門的風鈴響了。陳娘子抬頭,臉上露出笑:“蘇姐姐來了。”

進來的是個素衣女子。

三十左右,身段纖瘦,梳著簡單的婦人髻,插一根白玉簪。

“月如,”素衣女子開口,聲音溫潤,“上回要的茉莉胭脂還有麼?”

“有,給你留著呢。”陳娘子從櫃台下取出個小瓷盒,又引薦。

“這位是範健範公子,調口脂的好手。範公子,這是蘇婉蘇娘子,我鋪子的老主顧。”

範健拱手。

蘇婉還禮,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在那三道抓痕上停留一瞬,便移開。

她手指上有淡黃色漬,袖口微濕,身上檀香混著隱約的茶氣。

“蘇娘子剛烹完茶?”範健脫口而出。

蘇婉一怔:“公子如何得知?”

“指尖茶漬色淡而清,是明前龍井。袖口濕痕未乾,該是洗茶具時濺到。

身上檀香……”範健頓了頓,“該是茶室熏香。”

陳娘子笑道:“範公子好眼力。”

蘇婉卻微微皺眉:“明前龍井三月采,如今七月,哪來新茶?”

“所以娘子試的是陳茶。”範健說,“陳龍井色淡味薄,但娘子仍細心品鑒,想來是在調新茶方。”

蘇婉沉默了。她確實在試陳茶,想配一味夏日清飲。

這事連丫鬟都不清楚。

“公子懂茶?”她問。

“略知一二。”

蘇婉從籃中取出一小包茶葉,攤在櫃台上。

茶葉細長,顏色暗綠,品相一般。“那公子看看,這茶如何?”

範健捏起幾片,嗅了嗅,又對著光看:“炒青過了。火候稍大,香氣鎖住了,但入口會有焦苦。”

他抬頭,“娘子若想配夏日飲,不妨試試冷泡。”

“取此茶三錢,山泉水一壺,裝壇密封,井裡鎮一夜。明日取出,加鮮薄荷兩片,冰糖少許。”

蘇婉眼睛亮了。

冷泡。這說法她從未聽過。

茶葉向來要熱水激發香氣,冷水如何泡得開?

“公子試過?”她追問。

“試過。”範健說,“陳茶火氣大,熱水一衝,焦苦全出。”

“冷水慢浸,隻取甘醇,苦味儘去。”這是現代茶飲常識,擱明朝就是奇談。

蘇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從籃裡又取出一小包:“這包送你。按公子說的法子,我今晚就試。”

範健接過,道謝。

蘇婉轉向陳娘子:“月如,三日後我辦茶會,請幾位姐妹。你也來,帶上這位範公子。”她頓了頓,“若他方便。”

陳娘子看向範健。範健點頭:“方便。”

蘇婉走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陳娘子整理櫃台,隨口說:“蘇姐姐是茶商遺孀,丈夫五年前病故,留了個茶莊。她一人撐著,不容易。”

範健嗯了一聲,心思還在那包茶葉上。

“她性子淡,很少主動邀人。”陳娘子看他一眼,“你剛才那番話,說進她心裡了。”

七月十三,夜,磚窯。

範健用破陶罐盛了山泉水,按三錢茶的比例投進去。

沒有冰糖,他摘了野果擠汁代替。

陶罐封口,用草繩吊著放進廢井裡——井已乾涸,但底下陰涼。

做完這些,他坐在窯口,看月亮。

懷裡的碎銀沉甸甸的。

一錢銀子,他花了三十文買米麵、買豬油、買新蜂蠟,剩下的攢著。

生活有了盼頭,可心裡那團東西還在。

馮玉蘭的臉,蘇婉的眼神,交替出現。

他拿出蘇婉送的茶包,拆開聞。

確實是炒過火的龍井,焦香重,但底子還在。

這樣的茶,在現代茶莊是要當次品處理的。蘇婉卻還在試,還想調出新味。

“也是個不肯認輸的。”範健自言自語。

夜深了,他躺下睡覺。

夢裡又是馮玉蘭,但這次不是那晚的掙紮,是染坊院子裡她糊掉的口紅,和那句“笨得像隻鵪鶉”。

七月十四,晨。

範健把陶罐從井裡拉上來。

封口一開,淡淡的茶香飄出來——

不是熱泡那種撲鼻的香,是幽香,混著野果的甜氣。

他倒出一碗,茶湯清亮,呈淡金色。

喝一口。微甘,微涼,焦苦味幾乎沒了,隻有茶香和果甜在舌尖繞。

他愣了很久。

“真成了。”

七月十五,午時,蘇宅。

蘇婉的茶莊在城東,前店後宅。

茶會設在後院花廳,來的多是女眷:陳娘子,馮玉蘭,還有兩位範健不認識的婦人。

馮玉蘭看見範健時,眼神動了動,沒說話,隻微微點頭。

花廳裡擺著茶案,炭爐燒著水,茶具一應俱全。

蘇婉主泡,今日試的是新到的洞庭碧螺春。

範健坐在末席,安靜看。蘇婉手法嫻熟,溫杯、投茶、注水、出湯,行雲流水。

茶湯分到每人麵前,碧螺春特有的果香彌漫開來。

“好茶。”一位婦人讚道。

蘇婉微笑,目光掃向範健:“範公子覺得如何?”

範健端起茶盞,先觀色,再聞香,最後小口品。

“茶是好茶,但水溫高了。”

滿座皆靜。

“碧螺春芽葉細嫩,該用八十度水——水沸後開蓋晾片刻,待蟹眼泡消失再衝。”

範健放下茶盞,“如今水溫接近九十,茶香是激出來了,但鮮爽損了三分,澀味多了一分。”

蘇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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