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製口紅,初試鋒芒
七月初七,馮宅後巷。
範健蹲在牆角的陰影裡,已經蹲了快一個時辰。
他換了身乾淨的灰色衣服,頭發束得整齊,臉上那三道抓痕結了深褐色的痂,像三條扭曲的蟲子趴在臉上。
懷裡揣著那三盒口紅,硬硬的硌著胸口。
馮宅後門偶爾有丫鬟婆子進出,采買的、送柴的、倒泔水的。
範健盯著每個出來的人,想找個麵善的搭話,可每次腳剛邁出去又縮回來。
“說什麼?‘勞煩把這盒子交給馮二小姐,說那晚的畜生來賠罪了’?”
他自嘲地笑笑,抹了把臉。
正猶豫著,後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子,拎著菜籃子。
邊走邊嘟囔:“二小姐這幾天飯都不好好吃,儘發呆……唉,造孽。”
範健心一緊。
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婆子麵前。
“你、你誰啊?!”婆子嚇了一跳。
“這位媽媽,”範健擠出個笑容,從懷裡摸出那盒桃紅色的口紅,又塞過去一小塊碎銀。
“勞煩您把這個交給二小姐。就說……城南宋記茶樓,有位姓範的公子,酉時等她。她若不來,這東西就扔了。”
婆子看看口紅盒子,又看看銀子,警惕道:“你是什麼人?我家小姐不見外男。”
“您就說,”範健頓了頓,“說那晚的桂花香,我還記得。”
說完這句,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逃跑。
婆子愣在原地,盯著手裡的東西看了半天,又看看範健的背影。
嘟囔著:“神神叨叨的……”但還是把口紅和銀子都揣進了懷裡。
馮玉蘭坐在梳妝台前,已經坐了一上午。
銅鏡裡的女人眼下烏青,嘴唇乾裂,眼神空洞。
那夜之後,她讓丫鬟把床單被褥全燒了,把房間每寸地都擦了三遍,把自己泡在浴桶裡搓到皮膚發紅。
可沒用,有些東西洗不掉。
“小姐,”門外傳來張媽的聲音,“老奴有事稟報。”
“進來。”
張媽推門進來,小心翼翼遞上那個粗糙的木盒:“剛才後巷有個年輕公子,讓老奴把這個交給您。還說……城南宋記茶樓,酉時等您。”
馮玉蘭沒接盒子:“扔了。”
“他還說……”張媽壓低聲音,“‘那晚的桂花香,我還記得’。”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馮玉蘭猛地抬頭,盯著那個木盒,呼吸急促起來。
許久,她伸手接過,盒子很輕,打開——三支膏體,顏色各異,裝填粗糙,但確實是沒見過的東西。
附著的字條上,字跡潦草:
此物名“口紅”,塗之唇上,色澤鮮亮持久。
那夜唐突,實非本意。
若姐姐原諒,三日後酉時,城南茶樓一見,範某當麵致歉。
落款:範健。
“範……健。”馮玉蘭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收緊,紙條皺成一團。
她應該把這盒子扔出去,應該報官,應該讓那畜生千刀萬剮。
可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支桃紅色的,擰開蓋子。
膏體在指尖融化,帶著淡淡的花香。
她對著鏡子,輕輕抹在唇上——動作生澀,因為從沒用過這種東西。
銅鏡裡,蒼白的臉忽然被那一抹桃紅點亮,氣色瞬間鮮活起來。
她愣住了。
看了很久,她忽然把口紅扔回盒子,對張媽說:“去告訴那人,我不去。”
“是。”
“等等。”馮玉蘭又叫住她,聲音低了下去,“……茶樓位置,問清楚。”
七月初十,酉時,宋記茶樓二樓雅間。
範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壺茶續了三次水,從滾燙喝到冰涼。
窗外夕陽西斜,街市上行人漸少,酉時快過了。
“不會來了。”他苦笑,準備掏錢結賬。
樓梯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
雅間的竹簾被掀開,馮玉蘭站在門口——戴著帷帽,白紗垂到胸前,看不清臉。
範健猛地站起來,凳子“刺啦”一聲響。
馮玉蘭沒進來,就站在門口,隔著白紗看他。
空氣凝固了半晌,她才走進來,在對麵坐下,帷帽沒摘。
“那個……口紅,”範健嗓子發乾,“還、還行嗎?”
馮玉蘭沒說話,從袖中取出那個木盒,推到他麵前。
範健心一沉。
“太粗糙,”馮玉蘭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膏體軟硬不均,著色也不夠均勻。
裝填的盒子是廉價貨,邊角都沒磨平。”她頓了頓,“但顏色確實新奇,花香也特別。”
範健愣住,這反應完全出乎意料。
“你叫範健?”馮玉蘭問。
“是。”
“那晚你說你姓範,家中行三。”
“……那是胡謅的。”
“我知道。”馮玉蘭終於抬手,掀開帷帽的前紗——
隻掀開一半,露出塗著口紅的嘴唇。
那抹桃紅在昏黃光線裡,豔麗得驚心動魄。“這東西,你怎麼做的?”
範健花了點時間才找回聲音:“蜂蠟打底,花汁調色,酒液定香。”
“比例是……大約三份蠟、一份油、半份花汁、幾滴酒。”
“油用的什麼油?”
“豬油。”範健老實交代,“實在弄不到別的。”
馮玉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極短暫,像錯覺。
“豬油易腐,天熱了會發臭。該用茶油或者杏仁油。”她說著,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取出另一個盒子。
推過來,“這是我鋪子裡賣的胭脂膏,你對比看看。”
範健打開,那是真正精致的胭脂——
瓷盒光滑,膏體細膩均勻,顏色是正統的朱紅。他苦笑道:“比我做的好多了。”
“但你的顏色新奇。”馮玉蘭看著他。
“那支桃紅,我試了,保定府沒有鋪子賣這種色調。還有那支淺粉,摻了梔子?”
“是。”
“梔子香氣霸道,容易蓋過其他味道,你是怎麼讓它隻留底香的?”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從口紅聊到胭脂,從胭脂聊到香料,從香料聊到各地風物。
範健把現代那點化妝品知識和盤托出——什麼色調搭配、飽和度、持久度,甚至提到“不同膚色適合不同色號”這種概念。
馮玉蘭聽得認真,偶爾提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生意。
茶樓夥計來添了兩次水,窗外天色已暗。
終於,馮玉蘭停下來,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才說:“那晚的事,我不會原諒你。”
範健低下頭:“我知道。”
“但你這人,”她轉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三道抓痕上,“有點意思。”
說完這句,她站起身,重新放下帷帽:“那盒口紅我收了,就當賠我那件撕破的衣裳——蘇州錦,值二兩銀子。”
她走到門口,停住,“下次若再有新顏色,可以拿來給我看。我表姐開胭脂鋪,或許……能用上。”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
範健呆坐半晌,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馮玉蘭留下的那盒胭脂,打開聞了聞——茉莉香,很淡。
盒底壓著一張疊好的小紙,展開,上麵寫著一行娟秀小字:
桂花香已散,不必再提。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折好,小心揣進懷裡。結賬下樓時,腳步輕快了不少。
當晚,戌時三刻,馮宅後門。
範健又來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來,就是覺得該來。
蹲在白天那個牆角,看著後門那盞燈籠在風裡晃。
二更天時,後門“吱呀”開了。
馮玉蘭披著件深色披風,沒戴帷帽,獨自一人走出來。
看見牆角的範健,她並不驚訝,隻是淡淡說:“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小巷,來到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院。
這裡堆滿破缸爛桶,荒草半人高,月光照下來,一片淒清。
馮玉蘭在院中石磨旁停下,轉身看他:“你知道我為什麼出來嗎?”
範健搖頭。
“因為我想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那晚你是真的控製不住自己,還是本性如此。”
範健喉嚨發緊:“我……我不知道。那時候,身體像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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