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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鶴眼珠一轉,帶著些惡趣味,“不要直接讓寶玉換人。隻讓他和李嬤嬤親近,或是讓寶玉找老太太再賜一個大丫鬟到怡紅院,譬如鴛鴦、琥珀幾個得用,還有資曆的。”

“寶玉不是喜歡女孩嗎?給怡紅院增加一個丫鬟的事兒,他總不會拒絕。”

鴛鴦性子正派,也無意做姨娘。

若將她放到寶玉身邊,怡紅院哪兒那麼多破事兒。

就是賈母未必舍得放人。

黛玉卻將這話聽進去了,轉頭就給寶玉寫了一封帶著建議的回信。

寶玉看到後:???

107 明哲保身

黛玉的回信內容不多。

她先是問了寶玉的近況,又安慰了幾句,然後才委婉地提了一句:

“府裡消息傳得這樣快,總得有個源頭,你是否應該留心一下身邊的人?”

寶玉愣了一下:留心身邊的人?

什麼意思?

他接著往下看。

黛玉又寫到:“我聽說你搬進大觀園後,房裡又添了十好幾個丫鬟。人多了雖然熱鬨,卻也容易生事。你若覺得人手不夠,不如去求老太太賜一個得力的丫鬟下來。”

寶玉看到這裡,心裡更糊塗了。

他房裡的丫鬟不少: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碧痕……

大大小小二十來個,哪還需要再添人?

但……

“鴛鴦、琥珀都是老太太身邊得用的,若能讓她們幫你管管院子,必能省不少心。”

寶玉放下信,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鴛鴦、琥珀是榮慶堂的大丫鬟。

一個沉穩周全,一個爽利能乾。

要是她們能來怡紅院……

他忽然覺得,黛玉的提議也不是不可以。

再往下看,黛玉又提到一件事:“你身邊那個茗煙,是否與鶯兒關係太近了?你若真對金玉之說無意,最好將他換了。”

寶玉皺了皺眉。

若黛玉讓他換掉房裡的丫鬟,他必定是要生氣的;可隻讓他換掉小廝,他雖無法接受,卻也不至於生氣。

茗煙的性子他了解,確實滑頭了些。

但茗煙與他從小一起長大,身邊七八個小廝也隻有茗煙會遵從他的心意,完全按著他的意思行事;其他幾個總愛勸他讀書、勸他去學堂、勸他和老爺多相處,令他煩躁不已。

換掉茗煙?

寶玉實在舍不得。

何況寶玉寫信給黛玉,問的本是府中流言該如何處理,黛玉卻隻是隨口安慰了他兩句,就說起了換人……

他混沌的腦子暫時理解不了這背後的邏輯,一時竟有些踟躇起來。

他正要將信件折好收起來,就見探春進了屋子:“今日怎麼不見你在園中玩鬨?我們正聯詩呢,突然發現沒見著你。”

寶玉正欲敷衍過去,又想起探春與黛玉的關係,忍不住拿出信件給她:

“你幫我看看林妹妹這信。”

探春皺眉:“林丫頭給你的信,如何能讓我看?她知道該和你生氣了。”

寶玉徑直打開,攤在她麵前:

“放心吧,全是和我有關的事情。”

探春聞言,這才低頭去看。

她閱讀速度快,不一會兒就看完了:“這不是寫得挺明白嗎?你想讓我看什麼?又有什麼看不懂的?”

寶玉說起前情:

“但我隻是想讓林妹妹幫我出出主意,看能不能消弭府中流言。”

探春狐疑地看向寶玉:“所以?”

寶玉:???

他滿臉莫名,“所以這兩件事的關聯在什麼地方?難道我找老太太要一個丫鬟,再將茗煙換掉,流言就能消失了?”

“這倒確實不能。”探春無語,“流言既然傳出,便沒可能再消失。”

“但你若按照林姐姐的意思做,至少以後不會再傳出你與寶姐姐的其他流言,譬如你對寶姐姐情深似海之類。”

寶玉:???

探春:???

她有時真的很懷疑寶玉的腦子。

她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寶玉竟然還是一臉茫然的糊塗蟲樣子。

可讓探春將話說透,她也不敢。

她還得在王夫人手底下生活呢,有些話根本不能也不敢和寶玉說清楚。

她隻能隱晦提醒:

“我猜,林姐姐不但想讓你將茗煙換掉,多半還想讓你房裡那些個丫鬟全換了。隻是顧忌你的心情,沒好意思說透。”

“但林姐姐肯定是為了你好。”

“你若為了以後,還是聽的她吧,別再任性了。”

擔心寶玉再問,探春起身欲走。

不想薛寶釵卻在此時進來:

“三丫頭,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讓你將寶兄弟叫到園子裡玩嗎?”

探春笑著上前挽住薛寶釵的手,就要往屋外走:“這不是剛說動了寶玉,讓他答應去園子玩鬨了?你怎麼也來了?她們不曾笑你?”

薛寶釵聞言,隻得跟著探春走了。

隻是嘴裡還在為自己辯解:

“什麼笑不笑的?我不過遲遲不見你們兩個過去,所以擔心你們遇上了麻煩,特意過來查看。她們有什麼好笑的?”

探春隻順著她的話道歉:“妹妹一時失言,還望寶姐姐恕罪!”

薛寶釵無奈閉嘴。

寶玉落在後麵,藏好書信後,也跟著她們一起出了怡紅院,去了園子。

傍晚,寶玉去給賈母請安。

剛到榮慶堂,他就看見鴛鴦從裡麵出來。

身姿挺拔得如一棵青鬆。

不算漂亮,卻相當紮眼。

鴛鴦見了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寶玉來了。”

寶玉點頭,正要進去,忽然想起黛玉信裡的話:鴛鴦是老太太身邊得用的。若讓她來幫你管管院子,想必能省心不少。

他心裡一動,停下腳步。

“鴛鴦姐姐,”他叫住她,“你忙不忙?我有幾句話問你。”

鴛鴦愣了下,跟著他走到了廊下。

“寶玉有什麼想問的?”

寶玉撓撓頭,不好意思道:“你在老太太身邊做得可還舒心,若我想請你到怡紅院幫忙料理一段時間,可願意?”

鴛鴦看向寶玉的目光帶些狐疑:“你院子裡有襲人、晴雯管事,怎麼又問這個?”

“襲人……”

寶玉找不出理由,隻能說,“我就是覺著怡紅院多了好些丫鬟,許多我都不認識,隻讓襲人一個人管太辛苦,想再找個人幫幫她。”

鴛鴦沉默了一瞬。

她不傻。

寶玉從不會關心丫鬟累不累。

何況他隻說了襲人。

晴雯呢?

怎麼寶玉不說晴雯累?

心思急轉間,鴛鴦突然想到:莫不是寶玉終於開竅,想要整治一番怡紅院了吧?

那院子確實亂糟糟的。

但以寶玉待襲人的態度,這完全是個費心費力還不討好的活兒。

何況襲人也不是個心胸開闊的。

鴛鴦可不願意摻和進去。

榮慶堂可比怡紅院待得舒服多了。

鴛鴦笑著婉拒:“我還得伺候老太太,走不開。您要是缺人,不如跟老太太說,讓她老人家做主給你另挑一個鎮得住的。”

寶玉倒不失望:

“行,我這就去問老太太。”

108 冷酷賈母

賈母今天心情不錯,拉著寶玉問東問西,又讓人端了果子來給他吃。

寶玉吃完果子,就和賈母說起了賜人:

“怡紅院的人太多了,襲人管不過來。晴雯性子又太單純火爆,容易被糊弄。老太太這邊可有本事夠的丫鬟?賜孫兒一個吧!”

賈母皺了下眉,根本不信他這話。

但寶玉難得開口求她賜人,也不好拒絕,想了想,她看向鴛鴦旁邊的琥珀:“我身邊慣用的就鴛鴦和琥珀兩個,我實在離不得鴛鴦,就讓琥珀過去幫襯幾個月吧。”

頓了頓,她掃了眼寶玉,

“襲人那個丫頭在你身邊養得太嬌慣了,我一開始讓她到你房中是幫襯李嬤嬤的,後來她憑自己的本事得了你的青眼,插手了你房裡的事務,連茜雪都擠兌出去了。”

“我從來看不上她,但念在你喜歡,她也確實將絳雲軒料理得不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搭理她。”

“怎麼如今才去怡紅院幾個月,就把怡紅院管出了問題?也太不當用了!”

“你如今可還離得了襲人?”

“若離得了,不如把她送回榮慶堂。她本也是我房裡的丫鬟,我不缺她一口飯吃。”

寶玉一驚:“老太太,不行!”

見賈母沉下臉,他忙湊過去撒嬌:“襲人都伺候我這麼些年了,彼此情意非同尋常,我怎麼舍得讓她回老太太身邊呢?”

“若老太太身邊缺人,不然……”

“我不要琥珀姐姐過去幫忙了?”

“不要?”賈母看他,“你方才不是還說襲人管不過來?放心,榮慶堂丫鬟多得是,不缺琥珀一個,你隻管將她帶走。”

“至於襲人……”

“既然你喜歡,且留著吧。”

“左不過再等幾年,她就到了出府的年紀,到時隨意給她配個小子也就是了。”

“你若還喜歡,婚後讓她到你媳婦身邊做個管事娘子也行。想來你媳婦不會拒絕。”

寶玉怔住:“放出去?”

琥珀覷了賈母一眼,開口道:“府裡的規矩,丫鬟小廝年滿二十五歲就可以放回家中自由婚配,也可由主人安排婚事。”

“不止襲人,過幾年鴛鴦和我,還有我們同一批的那幾個丫鬟,如素雲、紫鵑、彩霞、金釧兒、玉釧兒、麝月、翠墨,還有史大姑娘身邊的翠縷,也都是要出府的。”

寶玉隻覺得腦子發昏,一時竟無法思考。

好半天,他艱難開口:

“那我身邊的秋紋、碧痕幾個呢?她們也要出府嗎?”

“那倒不用急,”不等寶玉高興,就聽琥珀開口,“她們那批丫鬟比我們要小幾歲,還得再過幾年才會出府。”

寶玉急了:“難道隻有晴雯能一直留在我身邊嗎?她們同我一起長大,就不能一直陪著我到老、到死嗎?”

“寶玉,”賈母嚴肅開口,“你在胡沁些什麼?她們都隻是府裡的丫鬟而已,談不上和你一起長大。真正和你一起長大的,是湘雲和黛玉那兩個姑娘。”

寶玉回想起黛玉曾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隻覺胸口一痛,竟噗一聲,嘔出一口血來。

賈母嚇了一跳,忙讓人去請太醫。

但賈寶玉吐血這事兒吧……

榮國府的人都習慣了。

畢竟之前秦可卿身死,寶玉就吐過一回,之前在他房裡伺候的可人病死,他也吐過。

等太醫把脈後確定沒問題後,賈母馬上就放心了。

她讓琥珀過去伺候。

自己卻叫了鴛鴦進臥室,冷冰冰地看著她:“寶玉和襲人幾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說寶玉吐血是常態。

可他也沒哪次,隻是因為丫鬟要出府成婚就吐血的。

那些丫鬟又沒死!

還有!

賈母今日才發現,寶玉提起襲人幾個丫鬟的語氣不對,過於親密了些。反而提到晴雯的時候,尊重有之,卻少了一股子提到襲人等丫鬟時的親昵曖昧。

活似他和襲人等丫鬟是一家人。

這實在不正常。

她不得不懷疑,寶玉和襲人等丫鬟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

鴛鴦跪在地上,沉默許久,才在老太太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眼神逼問下,本能地使用了蒙太奇手法幫襲人等丫鬟撒謊,將事情的嚴重性下調了好幾個檔次:

“老太太您也知道寶玉的性子,他常在丫鬟堆裡廝混,又是十三四歲對那檔子事兒感興趣的年紀,之前還看了好些風月話本,難免情思湧動,對身邊的丫鬟生出旁的心思。”

“襲人她們又拒絕不了,最後就……”

“拒絕不了?”賈母冷笑,“怎麼我聽寶玉的語氣,他和晴雯之間似乎並未走到那個地步?晴雯可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特意放到寶玉房中的丫鬟。”

“她很清楚自己以後的身份。”

“怎麼麵對寶玉,晴雯都能開口拒絕,反倒襲人幾個年紀大了寶玉近一輪的丫鬟反而拒絕不了了?”

“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貫憐香惜玉的寶玉竟染上了強迫女子的惡習?”

鴛鴦忙砰砰磕了兩個頭:

“奴婢錯了,還請老太太治罪!”

“你有什麼罪?”

賈母舒緩了神色,“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大多是男子強迫誘惑女子。”

“何況寶玉和那些丫鬟之間,不止區分了男女,還有主仆之別。若我不知寶玉的性子,也會懷疑是寶玉使了法子強迫襲人等丫鬟。”

“你不曾伺候寶玉,對他了解有限。”

“我不怪你。”

“可襲人她們日日與寶玉相處,”賈母笑容冰冷,“我不信她不知道寶玉的性子。不過是自己生了妄念,想要攀高枝兒,所以趁著寶玉春心萌動之時趁虛而入,想著用身子攏住了寶玉,就能成為府裡的主子!”

“殊不知,一切都是妄想!”

鴛鴦嚇了一跳:

“可要奴婢去將襲人幾個請來榮慶堂?”

“請她們過來作甚?”

賈母臉上又恢複了慈愛的笑容,“不過是些品格有缺的奴才秧子,自己不尊重,願意用身子伺候寶玉,我管她們作甚?”

“隻要寶玉高興,又有什麼要緊?”

左不過再等幾年……

全打發出去就是了。

109 晴雯冷心

鴛鴦聽了這話,一麵感到慶幸,到底沒讓老太太知道襲人幾個與寶玉同房的年齡;一麵又忍不住為襲人幾個憂慮——

若如老太太所言,她們隻怕白忙活一場。

費心籌謀這麼些年,除了些金銀好處,她們又能得到什麼呢?

真的值得嗎?

可她什麼都不能說。

不但不能說,還得顧慮老太太的心情,儘量不與怡紅院的丫鬟交際。

以免牽連了自身。

琥珀就沒這些顧慮了。

她帶著老太太的命令來怡紅院,第一時間將所有丫鬟叫到房裡,讓寶玉挨個兒認人:

“再沒聽說主人不認識房裡丫鬟的。”

“我不知道造成這個情況的原因,但既然老太太派我過來,就必須改善這個情況。”

她拿著名冊一一念名兒。

其他都好,唯獨念到“林小紅”和“蕙香”兩個丫鬟的名字時,出了問題。

襲人一麵強忍被奪權的憤怒,一麵還得好聲好氣地解釋:“小紅前些日子攀了高枝兒,被璉二奶奶調到身邊伺候了,如今已成了不遜於平兒的紅人,多少人眼紅呢。”

琥珀奇怪地看了襲人一眼:

“小紅的借調手續可有錯漏?她在怡紅院的差事是什麼?又是因何與璉二奶奶相識,被她看中的?”

襲人抿唇,不願回答。

反倒是晴雯開口:

“那日小紅偷懶,跑去園子玩耍,正好被璉二奶奶見到,讓她幫忙跑了個腿兒。可能差事做得不錯,就被璉二奶奶相中了。”

“偷懶?”琥珀擰眉,“以璉二奶奶的性子,她怎可能看中一個喜歡偷懶的人?”

“林小紅在怡紅院的差事是什麼?”

晴雯兩眼茫然:“不曾見她到房裡伺候,約莫是負責院子裡的灑掃之類?”

琥珀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襲人。

襲人扭頭看向秋紋:

“我不知道她,你問問秋紋吧。”

秋紋與碧痕兩個正心虛呢,被襲人提到,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就滑了下來。

琥珀:“……”

她深吸一口氣,“林小紅的差事是什麼,很難回答嗎?”

秋紋抬頭看了她一眼,小聲開口:

“寶玉搬進大觀園之前,她隻負責看守園子。寶玉搬進來後,襲人並未給她額外派活兒,所以她仍負責看守院子。”

“???”

琥珀都驚呆了,“之前怡紅院無人居住,才需要人看守院子。寶玉都帶著你們一起搬進來了,這院子時刻有人,哪還需要丫鬟看守?就算是守夜,也有那些膀大腰圓的婆子。”

“林小紅能看什麼院子?”

“敢情她在怡紅院,根本沒差事?”

“既然沒差事,你們又說她偷懶做什麼?她難道還能和你們搶活兒乾?”

她知道怡紅院有問題。

沒想到是這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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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貪人襲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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