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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誇獎的話說出來後,王夫人的臉已經不是僵了,而是黑透了。

她一個當家太太,受到的誇讚從來與自身的能力、手中的權柄,以及展露的威嚴有關,何時淪落到需要和小輩比美貌了?

即便是誇讚,她也隻覺得刺耳難聽。

這是對她身份地位的雙重降格!

然而王夫人無法反駁。

她隻能捏著拳頭咬著牙,麵色黑沉地垂眸看著桌上的碗筷,一言不發。

場麵尷尬到了極點。

賈母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鶴娘還真誤會她了!府裡人都知道,政兒媳婦一向不喜歡說話,平日都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大家都說她是鋸嘴的葫蘆。她應當是真覺著你好看,隻是久了不說話,這冷不丁說一次吧,就忘了分寸,冒犯了你。”

說完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不管你是否故意,冒犯了姐妹是不是該道個歉呢?拿出你王家的教養來,別叫鶴娘笑話!”

王夫人低著頭,幾乎是從嘴縫兒裡擠出了三個字:“對不住!”

然後就沒了。

賈母扯了下嘴角,懶得再看她。

王熙鳳趕緊挺身而出:“要我說,微生太太將我和蓉哥兒媳婦放一起比較,可實在給我長臉。要知道老太太可不止一次和我們說,蓉哥兒媳婦是她眼裡賈家重孫媳婦輩兒的第一得意人。”

“我這個在孫媳婦輩連號兒都排不上的,能被您拿去和她比,縱然隻是比較了一下容貌,也可以讓我開心很久了。”

“看你這話說的,好似自己隻有相貌拿得出手一樣?”微生鶴沒再糾纏,而是順著王熙鳳的話開口,“我剛來府裡不到半天,已聽了不少下人說起你了。都說你能乾,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是脂粉堆裡的英雄。”

“哪裡哪裡!”王熙鳳哈哈大笑,“我比起老太太和太太還差得遠呢,且有得學!”

幾人說笑幾句,到底把話題岔開了。

酒席的氛圍也重新熱鬨起來。

隻是王夫人愈發沉默。

微生鶴卻再也不會將她忽視了去。

不止是她,連和她有關係的王熙鳳和薛姨媽、薛寶釵三人,微生鶴也都留了個心眼,不忘用餘光往她們身上瞟。

這一瞟,就發現了不對:

怎麼席間這麼熱鬨,王夫人和薛姨媽、薛寶釵三人竟一言不發,全程像是個隱形人,不管她們說了多好笑的笑話,她們也都隻顧著夾菜,活像是來吃席的客人。

但真正的客人,不是微生一家嗎?

微生鶴下意識皺眉,總覺得這背後有事。

隻是她初來乍到,與賈家的人沒什麼交情,還算有幾分淵源的黛玉又還是個孩子,未必知道這背後的事兒……

從黛玉身邊出來的紫鵑,卻給了她一個驚喜:“今日我給姑娘送信,路過璉二奶奶的屋子,被她叫住問了幾句話。璉二奶奶似乎很在意與您相關的所有訊息。”

“和我相關的所有訊息?”

“對的。”紫鵑皺眉思索片刻,又給出了一個答案,“我仔細想了想,璉二奶奶似乎在您來榮府之前,與姑娘說話時,就常打探您和林老爺的消息。”

她和林如海的消息?

她很確定,自己這輩子就隻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女,沒有任何隱藏身份。

李家也隻是尋常鹽商。

不過賺的錢多了些。

唯一的隱患是李家手裡的有問題的賬冊,她也已經和林如海透了底,解除了……

不對,真的解除了嗎?

王家是金陵望族,上一代更是借著在鴻肪寺任職的便利,從海貿中大肆攫取利益。

可海貿賺錢,鹽……

難道就不賺了嗎?

王家最鼎盛的時候,眼看著嘴邊放著這麼大一塊肥肉,真能忍得住不下嘴?那些被強行截留下來的稅賦,有沒有可能,就是送到了王家,或者王家也沾了手呢?

甚至賈家……

微生鶴有些頭大。

自己這次是不是不該來?

紫鵑眼瞧著自己說完話,微生太太的臉色就越來越差,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忙開口解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二奶奶和姑娘關係一向不錯,她也可能是關心姑娘。”

微生鶴回神:“鳳丫頭這樣做的原因,我們暫不知,但這樣的話,以後萬不可再告訴旁人。尤其是與太太關係好的那些人。”

紫鵑被她的嚴肅嚇到,連連點頭。

微生鶴不再多問,讓紫鵑退下了。

微生母過來:“方才紫鵑的話,可是讓你聯想到了什麼?”

“是想到了些事情,但沒有證據佐證,便隻是我一個人的胡思亂想,當不得真。”頓了頓,她道,“王夫人到底嫁進了賈家,很多事未必知道全部,且等認親宴舉辦再說吧。”

賈母對這次認親格外看重,席間已提前透了消息,說是會邀請榮府的姻親。

賈家的姻親有哪些?

不就是史家、王家和林家嗎?

或許還有其他的,卻都不如這三家重要。

她到時候會試著和王家人多接觸的。

希望,是她想岔了吧。

049 明嘲暗諷

微生鶴確實也想岔了。

後果卻和她想的相差不遠:王夫人找事兒,竟不是為了她手裡的鹽務賬冊,而是為了薛姨媽。

認親宴當天,榮國府喜氣盈門。

微生鶴一早被珊瑚從床上叫起來梳洗打扮,又換了身新衣裳。

四個孩子也被打扮得精致可愛,跟雪團兒似的,一人腰間掛了個平安扣,跟在微生鶴身後,規規矩矩去了榮慶堂。

榮慶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微生鶴視線掃過,發現屋內一大半人竟都不認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井然有序地坐在中堂,熱鬨非凡。

賈母坐在正中,一身誥命服飾。

見她進門,賈母立刻笑著衝她招手,讓她在自己旁邊坐下。

微生鶴走過去坐下。

幾個小孩則被鴛鴦帶去了暖間,和黛玉等孩子待在一起玩鬨。

而後,賈母才為她介紹在場客人的身份。

賈母左右兩側,坐的是她娘家的外甥媳婦:保齡侯夫人和忠靖侯夫人。

兩位侯夫人身後,坐著她們的兒媳。

她們下首處,分別坐著兩位王夫人——

一位是大名鼎鼎的王子騰夫人;

另一位則是王子騰的嫂嫂,王子勝夫人。

王子勝夫人身後坐著的是她兒媳。

王子騰卻沒有兒子,所以後麵坐的是一個十歲上下的小丫頭,應當是書中那位在幾年後嫁給了保寧侯兒子的姑娘。

再往下,是賈家的幾位夫人。

在她們下首,才是書中未曾提及的其他賈家姻親。

介紹完客人,賈母才拉著微生鶴的手,笑著和滿堂的賓客說道:“這就是我同你們說的那個孩子。今日領著她到寧府去拜祭過賈家祖先後,她就是我的女兒了。以後大家見了她,就當是見著了敏兒一般。”

兩位侯夫人很給賈母麵子,當即笑著誇了她幾句,又讓人拿了見麵禮。

輪到兩位王家夫人的時候,她們的表現就有些詭異了:兩人竟像是打量貨物一般,將微生鶴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王子勝夫人還記得自己是在賈家的地盤,掃過之後就收斂了神色動作,隻讓丫鬟給了禮物;王子騰夫人就囂張多了,掃完不夠,還朝著微生鶴冷哼一聲,甩了句“也不過如此”的話。

微生鶴:“???”

她確定了,自己真和王家結仇了。

可原由呢?

她一個之前的活動軌跡都在維揚,從未去過金陵,連京都都是第一次來的人,到底是怎麼將王家上上下下全得罪了的?

總不能真是因為鹽務賬冊?

王子騰夫人開口之後,榮慶堂的氣氛變得僵滯,許多人麵麵相覷,鬨不明白王家這是在做什麼?

他們不會認為是微生鶴得罪了王家。

相反,他們懷疑王家是對賈家不滿——

對微生鶴不滿,想整治她的機會有很多,可今日是賈家隆重操辦的認親宴,主場在賈家,前來參加宴會的賓客也是給賈家麵子。

說句不好聽的,沒有賈家出麵,在場的貴婦人們誰認識微生鶴呢?

所以王家此舉……

賈母冷冷看向王子騰夫人:“親家這是對我們賈家的姑太太有什麼不滿嗎?”

王家自王子騰起來後,已許久沒被人用這樣的語氣質問過了。然而此時,她們在賈家,說話的又是朝廷的超品國公夫人,且主動找事兒的也是她們。

王子騰夫人心思百轉間,到底還是在嫂嫂的催促下主動認了錯,圓了場。

一群人閒聊不久,就到了時辰。

賈母直接帶著微生鶴去了寧國府的祠堂祭拜祖宗,所有賈家在京的族人全部到場,將場麵烘托得格外整肅隆重。

儀式之後,是宴席。

王子勝夫人主動朝著微生鶴敬酒:“早前收到史太君的請帖,說是要認一個從維揚來的寡婦做義女。”

“我實在奇怪,就派人去打聽了一下。”

“不想卻得知,微生太太竟是農女出身,還未婚先孕嫁給了一個鹽商。丈夫死後,又不知因何在孝期結束前就與史太君親女兒的丈夫林禦史結緣,竟引得林禦史在你夫孝結束當天就托了媒人上門下聘,如今連婚期都定下了,就在本年七月。”

“如此情況,若我是榮國夫人,別說是認乾親了,隻怕心裡都要恨死……”

她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偏偏你卻能讓榮國夫人摒棄前嫌,認你做義女。”

“如此傳奇經曆,實在令我心折。”

她衝著微生鶴舉杯,表情戲謔,“方才是我失言了,還望微生太太不要怪罪!”

微生鶴笑了笑,沒接她這話:“我這樣的經曆若都能稱得上傳奇了,那史書記載的那些如漢朝王後、唐朝武帝、楊妃、宋時劉後等人又該如何評價呢?”

“至於先夫與林禦史……”

“先夫與我青梅竹馬,不過是情到深處、水到渠成,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林禦史與我在提親前更是隻在亡夫葬禮上見過一麵,後續不過是兩個喪夫喪妻的寡婦鰥夫覺著彼此性情合適,所以湊到一起過日子而已,偏偏從夫人嘴裡說出來,好像我是在賈夫人還在世之時,就已經和林禦史暗通款曲、氣死了賈夫人一樣。”

微生鶴笑眯眯地看著王子騰夫人,“如此罪名,我可擔不起。”

“若夫人這杯酒是為你剛才那通引人誤會的話而致歉,這杯酒我自是願意喝下去,可若隻是為了早上的冒犯,那就大可不必了。”

“夫人放心,我心胸寬廣不記仇,一直很明白‘不遭人妒是庸才’的道理,從不會將旁人莫名其妙的惡意放在心上。”

所有人驚愕地看向微生鶴,忍不住在心裡為她的勇氣鼓掌——

王子騰可是一品九省統製。

雖說在場眾人都知道,王子騰身上的官兒從京營節度使變成九省統製是明升暗降,可那是相對他自己來說。

放眼整個朝廷,一品官員有幾個?

王子騰夫人平日出門交際,誰不是將她高高捧起,唯恐得罪了她?

050 薛姨自爆

眼下一個維揚來的鹽商寡婦,即便不久就要嫁給林禦史,正式成為二品誥命夫人了,可那也是不久後的事情。

如今,她還隻是民婦呢!

她竟敢和一品誥命的王子騰夫人對上?還是她覺得,榮國夫人義女的身份,足以讓她在得罪王子騰夫人後全身而退?

所有人一臉驚歎地看向賈母。

連王子騰夫人都看了過去:“我竟不知,史太君新認的女兒是這麼牙尖嘴利的性子,老太君事前可知道?”

賈母輕飄飄看了她一眼,道:“談不上什麼牙尖嘴利,不過是孝順父母,想要維護自己和我這個老婆子的名聲罷了。”

“我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得罪了夫人,竟讓夫人指著鼻子罵我為母不慈、認賊作女。”

所有人瞬間反應過來:

對哦!

王子騰夫人方才那話雖然針對的是微生太太,卻也明裡暗裡將榮國夫人給擠兌了一番。

她先是暗示微生鶴是靠不正當手段上位,又直說賈母應該記恨微生鶴才正常。

隻是賈母並未這樣做。

那背後的意思,可不就是在指責賈母為母不慈、認賊作女嗎?

其他人又齊刷刷地看向了王子騰夫人。

——你也挺厲害的!

——微生太太敢以下犯上得罪你這個一品誥命,你也以下犯上去指責超品國公夫人。

但凡涉事的當事人有一個是鐵麵無私、剛正不阿的犟牛性子,今天這事兒就沒有善了的可能!

有那好事兒的,甚至蠢蠢欲動地想要出聲拱一拱火,好讓場麵更難看一些。

幸而被旁邊的人給拉住了。

畢竟賈母和王子騰夫人都不能得罪。

別兩人事後和好,反倒將她們這些拱火的記恨上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然而兩位史家的侯夫人作為史太君的娘家人,是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還和其他人一樣選擇冷眼旁觀看戲的。

保齡侯夫人作為嫂嫂,先開口助陣:

“我方才就想問了,賈家可是有誰在無意中得罪了夫人,才讓夫人不顧體麵身份,竟選擇在今天這種大好的日子上找事兒?”

忠靖侯夫人立刻跟上:

“對啊,咱們這樣的人家最講究體麵。便是私下有矛盾,也該另尋一個機會解決問題才是,今日是榮國府為微生太太準備的認親宴,老太君幾乎將所有姻親都邀請了過來,誰都能看出榮國府上下對今日之事的看重。”

“您便是因著傳言對微生太太有意見,也不該在今日宴會上發難。私下難道沒有機會?我恍惚記得,你們王家還有兩個女兒嫁到了賈家吧?想要上門走動,什麼時候不行?要是有意見,什麼時候不能說?”

保齡侯夫人插刀:

“若是我沒記錯,這認親宴的帖子早在半個月前就發到了我們手上。你若不讚同此事,為何不在認親宴之前找老太君提意見?便是老太君拒絕了,你也可以不來參加今日宴會,總好過在宴會上發難。”

“要是今日沒法收場,你們可曾想過兩位王家女日後在榮國府的生活?”

眼瞧事情越說越嚴重,王子騰夫人臉色也變得愈發難看起來。

她甚至不能為自己辯解。

因為她們指責的話,全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在場所有人也都聽得一清二楚,根本沒有辯解的餘地。

薛姨媽一臉無奈與煩躁,可看著娘家嫂嫂被圍攻,她卻不能什麼都不做。

畢竟今日之事,源頭在她。

薛姨媽隻得自曝其短:“還請諸位不要怪罪了嫂嫂,嫂嫂並非對榮國府、對史太君、對微生太太有意見,她隻是在我這個不成器的打抱不平。”

“諸位也知我守寡在家,膝下又有兩個不成器的兒女,隻能靠著姐姐的關係借居在榮國府。家中姊妹四個,獨我日子淒涼,家中兄嫂可憐我這個妹妹,難免多惦記幾分。”

“正巧前些日子得知林禦史有意另娶,兄嫂們就動了心思,有意撮合。”

“隻是我已年老色衰,配不上林禦史。”

“然而親人總是不一樣的。”

“我這個旁人眼中並不如何的妹妹,在兄嫂眼中卻千好萬好,哪怕再優秀的女子,在他們心裡也比不得我,所以後來得知林禦史要娶微生太太,他們才會控製不住地遷怒。”

“但嫂嫂絕非故意冒犯老太君與微生太太,正如兩位侯夫人所言,若嫂嫂心中真有惡意,她今日就不來參加認親宴了。”

“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做妹妹的錯,還請老太君和微生太太不要怪罪了嫂嫂。”

“若是有氣,請直接衝著我來吧。”

眾人也不知信沒信,但麵兒上都做出了一副吃驚又感動的表情。

“原來這背後還有這樣的事兒呢?那王子騰夫人今日所為也可以理解了。”

“求親被拒實屬正常,為此遷怒旁人實非君子所為,但念她一片友愛妹妹之心,倒也不是不可以原諒。”

“這微生太太的過去,也確實……難怪王家會因為被拒婚感到生氣呢。可要我是林禦史,我也隻會選微生太太啊,年輕貌美又生了四個孩子,反觀薛家太太都多大年紀了?生的那個兒子更是……”

“對啊,林禦史這樣的文官,最忌諱沾上薛家這樣有案底的姻親了。”

賓客們得知隱秘,都和旁邊的人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了。

微生鶴看了眼道歉還不忘給她挖坑的薛姨媽,笑了笑,轉頭看向了賈母。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賈家要是不想失去王家這門姻親,此時就應該見好就收,把事情徹底了結了。

薛姨媽那點子小心思,反倒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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