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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已確定林如海來年必會回京,根本沒有阻攔她們離開的念頭。

這對新出爐的母女聊得其樂融融。

突然,微生鶴想起一件事:“我記得家裡還有個姑娘在宮裡?好似也二十出頭的年紀了吧?過不了幾年就該被放出宮了,不知府上對她是個什麼安排?”

本朝規矩,宮女二十五歲出宮。

朝中達官貴人和富商儘皆效仿,家中的丫鬟小廝等伺候下人也都是年滿二十五歲才會被放出去婚配。

微生鶴很清楚放歸年紀。

賈母愣住,沒明白微生鶴為何突然問起了元春,卻也順著她的話答道:

“元春今年二十又二,我已經與她父親商量好了,等三年後她被放出宮,我們便為她找一個年輕舉子,若能考出來,有榮府扶持,日後自然能有不錯的前程。”

“便是對方運氣到頭兒了考不出來,有榮府的關係,也能讓元春做個官太太。”

“若實在找不到,京中也有不少被孝期耽誤了年歲的勳貴子弟,總不至於讓元春如尋常宮女一般,隻能給人做填房。”

賈家的女兒還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

微生鶴有些驚訝:“你們就沒想過讓元春做天子妃嬪,或是進入某位皇子的後院嗎?”

賈母樂嗬嗬地看著她:

“若沒有,元春為何進宮?”

這不是元春沒那個運道嗎?

他們難道還能逼著皇帝把元春納入後宮?

“這些話你們有告訴過元春嗎?”微生鶴追問,“元春是什麼想法?”

賈母一愣:“婚姻大事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何要將此事告訴元春?”

微生鶴歎道:“那你們可曾想過,今年已經二十二歲的元春眼瞧著自己年齡一日大過一日,卻仍未能在皇家得到想要的結果,反而距離出宮的年紀越來越近,她會不會著急?會不會心慌?會不會對未來感到恐懼?”

“畢竟大部分被放出宮的宮女,不是到富貴人家做教養嬤嬤,就隻能嫁出去做填房。”

微生鶴設身處地代入元春,都不禁為這無望的未來感到心驚。

“若我是元春,我勢必會在這最後幾年,拚上一切努力一把,不論什麼後果。”

賈母臉上難得出現無措:

“拚上一切最後努力一把?”

“自然。”

“不過元春的念頭應該比我更強烈?”微生鶴歎氣,“畢竟我出身寒微,離宮後的日子總不會比入宮前差到哪兒去。可元春自小被金尊玉貴地養大,想必入宮做女史就已經很讓她委屈了,若是連入宮的目的都達不到,隻能灰溜溜地被放出宮……”

“她難道不會擔心家人的失望與指責,害怕同階層女眷們的輕視與嘲笑嗎?”

“她可是國公府的姑娘。”

“正好我聽說薛家姑娘上京選秀,是因為接到了王家的書信。可不巧的是,薛家上京前竟鬨出了人命。”微生鶴圖窮匕見,“按我淺薄的見識,我是絕不敢將這種出身的姑娘選進家裡、甚至放在身邊伺候的。”

“皇家想來也是一樣的想法?”

“薛姑娘大概率落選。”

“我想這也是王家特意寫信將薛家叫來京都,卻在薛家上京之後不讓人進門的原因。他們也覺得薛姑娘此次選秀多半沒戲了,隻是最終結果沒出,王家上下還懷有僥幸而已。”

“但最遲年末,選秀結果就會出來。”

“我打探了下王家的情況,發現王家最近聲勢最盛的王子騰似乎牽扯進了前些年義忠親王之事中,遭了皇上的厭棄。也是因此,他才會被明升暗降,從京營節度使這種重要位置調開,升去了九省統製。”

“從薛姑娘身上可知,王子騰已有了往皇上或某位皇子身邊塞人的想法。”

“如今薛姑娘廢了,王子騰若是不想放棄這個計劃,那麼……”微生鶴直勾勾地看著賈母,“您覺得,他會選中誰來繼續完成這個計劃呢?”

賈母愣住:“王子騰兩兄弟都隻有一個女兒,鳳丫頭已嫁給了璉兒,便隻剩下王子騰那個還未長成的小丫頭。”

皇室選秀是有最低年齡限製的。

秀女最小,也得滿十三歲。

王子騰女兒明顯達不到此次選秀的最低年限。

王家旁支倒有適齡姑娘。

然而王家對女兒的教育……

王夫人和王熙鳳都被養得目不識丁了,旁支姑娘的文化教養隻會更差。

皇家可不喜歡文盲。

那就隻有……

元春了。

一個急切想要改變現狀,且自身條件不俗的宮女;一個有意往掌權者身邊安插人手,且自身權勢足以助推對方登上高位的權臣。

兩人需求完全互補!

意識到這點後,賈母瞬間變了臉色:

這個入宮後就被她忽視太過的孫女,若沒有今日微生鶴的提醒,隻怕要給她來個狠的!

她當然希望元春能成為天子禦嬪。

卻絕不能通過王家之手達成。

若如此,元春最後到底算是他們賈家的娘娘,還是王家的娘娘呢?

別到時候好處沒得到,惡果一大堆!

賈母坐不住了:“我這就讓人給元春帶個口信,讓她放心……”

“元春心氣兒如何?”微生鶴問,“她當初入宮是自願,還是被你們逼著去的?她真願意接受你們安排的年輕舉子或權貴子弟嗎?”

賈母從未想過元春願不願意——

婚事不都是父母做出安排,做兒女的接受就好嗎?她的想法又有什麼要緊?

053 元春絕食

微生鶴無語。

好一會兒,她開口:“您是否忘記,元春如今在宮裡,並不受‘父母之命’的轄製?”

天地君親師,君可在親之前。

她一日是宮女,就一日是皇帝名義上的女人,是賈家所有人的君。

賈家人根本沒辦法以孝道壓人。

若元春鐵了心要與王子騰合作……

賈家又能如何呢?

賈母皺眉:“元春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我很了解她的性子,她是個孝順懂事的乖孩子,不可能違逆我們……”

“元春是自願入宮的嗎?”微生鶴打斷。

賈母沉默片刻,道:“我當時給了元春兩個選擇,一個是選秀,另一個則是讓她嫁給類似如海的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讀書人。”

但可能賈敏的婚後遭遇太嚇人。

元春對此毫無向往之意。

她毫不猶豫就選了入宮參加選秀。

隻是落選了。

賈母本已認命,決定讓元春嫁人。

不想,元春竟又求著王夫人給她塞進了小選,並因此做了宮女。還是賈母覺得丟人,設法找了宮裡的甄妃,把元春提到甄妃身邊做了女史。

雖說仍是宮女,但女官說出去總好聽些。

微生鶴驚訝:

“那您還覺得她聽話?”

賈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許久,她開口:“若你是我,麵對如此棘手之事,會如何做?”

“助元春一臂之力,讓她封妃唄!”

“要是沒這個本事,就找皇上求一個恩典,趁著薛姑娘還未參加選秀,趕緊將人從宮裡接出來!”

不然還能怎麼做?

賈家有沒有這樣的本事呢?

沒有!

要是有這樣的本事,他們早就將元春送上妃嬪的位置了,怎可能讓她頂著女史的身份在宮裡蹉跎這麼多年?

所以,他們隻能將元春接回賈家。

而且必須儘快。

賈家已經沉寂太久了,在京中雖然還有勢力,和王家之間的差距卻越來越大。

若是等到薛寶釵落選,王家將目光投向宮裡,賈家就再沒有機會將元春接出宮了。

賈母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當天談話結束,賈母就設法往宮裡遞了消息,想求皇帝提前將元春放出宮。

為了保密,她甚至隻和賈政說了此事。

然而不知為何,消息還是走漏了。

母子二人談話的當天下午,府裡就接到了王子騰夫人的拜帖。

她沒去找王夫人或王熙鳳,而是求見了賈母。彼此試探之後,王子騰夫人說明來意:若有機會,他們王家會幫忙扶持元春更進一步。

賈母毫不動心,直言元春年紀大了,實在耽擱不起,也該回家嫁人了。

至於其他?實在不敢妄想。

王子騰夫人離開的時候,滿臉怒容。

賈母卻隻覺得慶幸:

幸好他們動作快,已經托人和皇帝提前通過氣,定好了元春出宮的時間。

又因為皇帝對王子騰足夠忌憚,元春也不是王家人,所以根本不可能讓元春留在宮裡。

王家即便不甘心,也已經遲了。

不過兩天時間,元春就被賈政接回了家。

微生鶴一行人甚至還沒啟程。

林黛玉的行李也還沒收拾好。

幾人和元春見了一麵。

微生鶴能感覺到,元春並不喜歡自己。

甚至稱得上討厭。

也許,她已經知道是自己出主意讓賈家將她從宮裡接出來的?

不過不重要了。

隻要斷了元春封妃的可能,被討厭而已,實在算不得什麼。

這是她應得的。

微生鶴沒和元春接觸太多。

因為在榮國府沒住幾天,許多行李都沒打開,收拾起來非常容易。

林黛玉卻已經在賈家生活了一年多。

她的行李就格外多。

還都散落在房間各處,不好收拾。

微生鶴乾脆日日往榮慶堂跑,親自幫著林黛玉收拾東西,也能借著這個機會和她熟悉一下彼此,若能培養出感情就更好了。

兩個未來的母女每天待在一處,收拾東西之餘總不能一句話也不說。

於是兩人很快就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迅速進化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關係,若是繼續相處,想必很快就能邁入更親密的關係。

嗯……

如果有時間的話。

微生鶴很快就被賈母請去了榮慶堂。

原因也簡單——

元春鬨著要絕食。

她果然對賈家找的年輕舉子毫無興趣。

賈家找的權貴子弟,也無法入她的眼。

賈政完全無法理解元春在鬨什麼:“你都二十二了,早年都沒辦法讓皇上垂憐你,如今又怎可能有機會?也就是老太太憐惜你,這才設法提前接了你回家,不然你繼續留在宮裡蹉跎又有什麼意思呢?多吃三年苦嗎?”

“婚事更是。”

“為父這輩子都沒聽過,有女兒為了拒絕父母挑選的婚事以絕食抗議的!”

“二十七歲的舉子,年輕未婚,還性格溫和、進退有度,家中也無通房妾室,頭上甚至沒有公婆,雖家世清貧了些,但家裡多為你準備些嫁妝,嫁過去難道還能吃苦?”

“若實在不喜歡,家裡為你找的那個門當戶對的侯門子弟,你又為何拒絕?”

元春卻一言不發。

不管誰來勸,又說了多少話,她都隻有一個答案:

寧死不嫁!

賈母頭都大了。

即便經過微生鶴的提點,她已經做好了元春並非自己印象中的乖巧孫女的心理準備,可眼前這個和長輩鬨絕食的姑娘,也仍舊超出了她能接受的底線。

這絕不是她親自教養出的姑娘!

賈母找來微生鶴,是想著二人年紀相近,她之前分析起元春的性格來更是頭頭是道,所以想請她勸說元春聽話嫁人。

對此,微生鶴給出的答案是:

“不會有人勸得動她的。”

“元春的目標很清晰,態度也很堅定,她唯一欠缺的是執行力和機會。”

入宮近十年,但凡元春豁得出去,有足夠的執行力和機會,她早成後妃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沒有執行力和機會,又不影響她的目標。

何況……

王家多半允諾了元春什麼。

這一點,不止能從元春回家後的種種反應猜到一二,也能從府裡的另一個秀女薛寶釵身上窺見些許苗頭。

054 冒名改嫁

薛寶釵為了待選,自住進賈家後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

然而元春回家,她竟開始走動了。

一開始,微生鶴還以為薛寶釵是想從元春這個宮裡出來的表姐嘴裡打探更多宮闈秘聞,可很快,她就發現薛寶釵往元春房裡跑的次數竟遠遠不如去找賈寶玉的次數。

微生鶴:???

若非賈母確定薛寶釵仍會參加冬月小選,她都要以為薛寶釵已經提前放棄選秀,轉而開始攻略賈寶玉了。

但就算不是,也不會差太多。

王家這是與王夫人、元春母女達成協議,舍棄了薛家三口,又將賈寶玉當做了補償?

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可惜了,她沒辦法繼續留在榮國府看戲。

賈母疑惑地看向微生鶴:

“真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

“二哥是元春的父親,若他鐵了心要將她嫁出去,難道元春或其他人還能反抗?”微生鶴想歎氣,賈家人做事怎麼黏黏糊糊的?

“到底是我親自帶大的,我不願委屈元春嫁給討厭的人。政兒又是個讀書讀傻了的,一向最重名聲,做不出逼迫女兒嫁人之事……”

“那就沒辦法了。”

微生鶴攤手,“皇上忌憚王子騰,有意打壓,王子騰明顯想走後宮路線,迂回解決眼下的困境。若是皇上這邊走不通,說不得就要走奪嫡的路子了。”

“你們……”

自求多福吧。

她的眼神這樣說著。

就是可惜了微生鶴的一番籌謀——

她是真不希望元春封妃。

但看賈家這磨磨唧唧的態度,隻怕……

幾日後,微生一家連同黛玉如期登船,啟程回維揚。

紫鵑也上了船。

紫鵑是賈家家生子,父母姊妹都在賈家。

林黛玉原本沒打算帶她回維揚——

她在榮國府生活的這一年飽受思念親人之苦,怎舍得讓姐妹一般的紫鵑也受這樣的罪?

是老太太下令,又得了紫鵑勸說,她才將勉強同意將紫鵑帶上了回維揚的船。

紫鵑的原話是:

“我這輩子生在賈家,長在賈家,往後餘生也隻能嫁在賈家,再給賈家生一個或幾個小丫鬟或小小廝,若沒這個機會,我很可能一輩子都沒可能離開賈家,去看看別處的風景。”

“可既然有機會,我自然也想出去看看。即便隻是坐在船上,看一路的山水,於我而言也值了。說出去,能讓多少姐妹羨慕啊?”

“又不是不回京都了。”

林黛玉被她說服了。

船上的生活很枯燥。

大家唯一的消遣是看書。

林黛玉看正經書,微生鶴和父母看話本兒,幾個小的和紫鵑這些丫鬟婆子,則圍在一起看微生鶴自製的繪本。

自己看書,當然比不得一群人熱鬨。

林黛玉又是個喜歡熱鬨的孩子。

於是沒多久,她也被吸引到了安姐兒的房間。

林黛玉之前接觸過繪本。

但數量不算多。

如今卻在安姐兒他們房中,看到了一整箱的繪本,內容從三百千等啟蒙書籍,一直延續到了市麵上常見的所有經史典籍。

其中尤其以史書、神話故事和山海經等誌怪小說的繪本數量最多。

繪本色彩鮮豔,形象鮮明,尤其那些原本隻能靠自己從字裡行間想象的誌怪形象,迅速俘獲了林黛玉這個愛書之人的心,她搶過了讀繪本的活兒,整天抱著繪本給一屋子人講解。

她讀過原著,理解力又強,還非常擅長將原本複雜的事件拆解成普通人也能理解的簡單故事,講起故事來更是深入淺出、旁征博引,非常受四個孩子和下人們的喜歡。

所以這個活兒竟被她牢牢占據,連微生鶴想插手都受到了幾個孩子的嚴詞拒絕。

她倒也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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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狡氏孫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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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婚新 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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