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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肯定必定,要將姑娘送回維揚。

這賈家,真的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姑娘的名聲就毀完了!

都等不到姑娘長大!

可這話,不能說出來汙了姑娘的耳朵。

“所以在微生太太派人給奴婢送來一封信,想找奴婢打探一下老爺的消息時,奴婢就乾脆將太太留給老爺的遺書一並送回了維揚,請她幫忙轉交。”

“因著太太生前,就曾和老爺商議,想讓老爺在太太去後續娶微生太太進門照顧姑娘,太太寫信之時,奴婢也曾在旁觀看,所以……”

“老爺續娶微生太太,可能也有奴婢提前送信之舉的影響。”

“若姑娘因此傷心,還請姑娘責罰!”

說完,春雪狠狠磕了個頭。

黛玉不懂春雪心中百轉千回,隻流著淚將上前扶她起來:“既然太太生前就有意,春雪姐姐此舉也是完成太太遺願而已,玉兒怎能因此責罰姐姐?若姐姐堅持讓玉兒責罰,反倒將玉兒置於不孝境地了。”

春雪嚇了一跳:“奴婢絕無此意!”

黛玉搖頭:“姐姐若體諒我,還是起來吧。你也知道我身子弱,這麼站著也挺難受的。”

聽聞此言,春雪唰一下就站了起來。

而後急忙扶著黛玉坐下。

“那個微生太太……”林黛玉遲疑了一下,“是安哥兒和安姐兒的母親嗎?”

“對。”春雪點頭,“是她。”

林黛玉從記事起,就很少有快樂的時候。

不是父母對她不好——

相反,作為二人唯一的女兒,賈敏夫妻兩個對黛玉幾乎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可她還有個弟弟。

且弟弟的身子比她還要弱。

所以黛玉記憶中不是自己喝藥,就是看著父母哄弟弟喝藥。偶爾身子不錯,也得乖乖待在一旁,看母親照顧生病的弟弟,唯恐讓本就傷心的父母再分神為自己擔心。

母親生病那段時間,府中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直到微生太太的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到府上探病,她們一家三口才過上了一段還算輕鬆的日子,微生家的老太太是個有趣健談的性子,那兩個弟弟妹妹也格外可愛,常逗得她們開懷。

黛玉對她們的印象很深刻。

也很好。

可能是愛屋及烏吧,黛玉連帶著對那位素未謀麵的微生太太也多了幾分喜愛與敬重。

但如今,她卻要做自己的母親。

黛玉很難不為此憂慮。

“春雪,”林黛玉忽然抬起頭,“安哥兒安姐兒是不是很好相處?”

春雪明白姑娘的意思,順著她的話安撫道:“她們確實都是好孩子,懂禮貌,不鬨人。能把孩子教成這樣,微生太太的性子應該也不差。”

林黛玉憂鬱地望了眼窗外,語氣飄忽:“太太在信裡說了,微生太太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定會對我好。我相信太太。”

春雪的眼眶又紅了。

林黛玉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枕頭底下。

“春雪,我何時才能回維揚呢?”

春雪忙逗她開心:“老爺說要接您回去參加婚禮。婚期定在七月,也就這幾個月的功夫了。”

“參加婚禮?”林黛玉眼睛一下就亮了,“姐姐是說,老爺要接我回去?”

041 新郎換人

“是。”春雪莞爾,“婚禮結束,您也會留在維揚,等明年老爺調任,再一起回京。”

林黛玉瞬間破涕為笑。

她盼這一天盼很久了。

自從母親死後,她就被接到了榮國府。除二舅媽外,其他親戚對她都不錯,外祖母對她更比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更好,寶玉更是天天圍著她轉。

可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仍忍不住思念父親。

林黛玉拉著春雪的手,笑靨如花:“太好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什麼太好了?”

林黛玉轉頭,就見寶玉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寶玉今年九歲,長得粉雕玉琢,一張臉比許多女孩兒都精致,非常討人喜歡。他今日上完課就立刻來找黛玉玩,剛走到門口,就聽她玉說“太好了”,趕緊探頭進來問。

黛玉忙擦了下眼淚,衝他露出一抹笑。

寶玉這才看見她臉上的淚痕,當即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林妹妹你怎麼哭了?是誰欺負你了?還是又想起林姑父或姑母了?”

黛玉搖搖頭:“沒人欺負我。”

“那是……”

黛玉搖搖頭,猶豫片刻後道:

“我爹要續娶了。”

寶玉愣住:“續娶?你不是還在……”

孝期中嗎?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母孝雖要二十七個月,妻孝卻隻需一年。

算算時間,林姑父已除孝了。

寶玉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林妹妹,你別回去。”寶玉拉著黛玉,“我讓老太太同姑父說,讓你繼續留在榮國府。實在不成,就讓老太太派人攪和了這樁婚事!”

黛玉失笑:“我爹續娶是好事。”

“好事?”寶玉瞪大眼睛,“怎麼是好事?”

黛玉知道寶玉是擔心自己,認真解釋道:“我與老爺這位新夫人是舊識。之前在維揚,她母親帶著她的兩個孩子來過林家,我還和弟弟妹妹一起上過半年學。那是兩個不遜於你我的孩子。”

“而且新夫人是太太臨終前特意選的,我相信太太的眼光,她能看上的,必不是壞人。”

寶玉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

他都不認識對方。

春雪在旁邊笑:“寶二爺別擔心了。新夫人尚未入門,擔心這個實在杞人憂天。您與其替姑娘操心,不如為她高興——”

“老爺已決定接姑娘回維揚了。”

“回維揚?”

寶玉猛地看向黛玉:“林妹妹要離開咱家?”

黛玉點頭:“我得回去參加婚禮。婚禮辦完了,我會留在維揚,等老爺調任,再一起回京。”

寶玉臉色驟變:“你要走多久?”

“一兩年吧?”黛玉無法保證。

“一兩年?”寶玉急了,“這也太久了!你去維揚,誰陪我玩?誰跟我說話?誰——”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黛玉有些無奈:“你這話說的,怎麼好像隻有我才能陪你玩似的?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不還在?時常被老太太接到府中小住的雲丫頭你忘了?梨香院的寶姐姐你也忘了?”

“都是一家子姐妹,還能讓你找不到玩伴?”

“再說,我又不是常住維揚再不回來了。”

“一年也很久啊!”寶玉簌簌流淚,“其他姐妹哪兒有我們兩個親近?你走了,我隻覺得沒意思。”

黛玉無法。

她挺喜歡寶玉這個表哥的。

自入府後,她便常因思念父母而傷懷流淚,但凡寶玉知道,都會過來安慰,也願意扮醜讓她取樂。

如今要離開,黛玉也不舍。

可比起家中父親,寶玉的分量就沒那麼重了。

“我總會回京的。”

“再者維揚與京都有水路連接,來往一次也就大半個月。咱們大可以書信往來,不會斷了聯係的。”

寶玉仍舊在哭,隻是沒那麼傷心了:

“你說的,以後不能斷了聯係。”

黛玉笑著點頭:“我記性一向不錯。反倒是你,常見了那個姐姐就忘了這個妹妹,別等我走了,你卻被府裡的姐妹迷了眼,忘了我這個林妹妹。”

寶玉當即賭咒發誓:“我若忘了你,不得好死!”

黛玉嚇了一跳:“你可改了這隨時隨地賭咒的毛病吧?怪嚇人的!萬一叫老太太和太太知道,該生你的氣了。”

寶玉隨口答應了,卻明顯沒往心裡去。

“那……你路上小心。”寶玉止了淚,悶悶開口,“到了維揚,別忘了給我寫信。”

“好。”黛玉答應下來。

林如海很快就拿到了賈母的親筆信。

信中文字不必多提。

其中內容,卻讓他多留了幾份心。

但他畢竟在官場打滾了二十來年,很快就看透了賈家的憂慮與想法。

他對這門姻親還算滿意。

可認乾親之事,到底與他關係不大,他也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微生氏答應此事。

拿到賬冊前,他可不敢得罪微生氏。

於是思索之後,林如海叫來管家,讓他儘快去李家向微生氏傳達賈家之意,並征求她的意願。

微生鶴得知此事,毫無反對想法。

雖然榮國府內囊已儘,早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可比起微生家,那也屬於瘦死的駱駝——

微生家則是連馬都比不過的驢。

能與賈家認乾親,微生鶴隻有占便宜的份兒。

至於以後……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唄。

乾親而已,又不是斷不開血緣的親媽。

自除孝那天之後,微生鶴便沒再關注孫氏。

她也沒空。

一則她還要和父母一起籌備自己的婚事;二則林如海突然派人到李家傳話,說是京都榮府送了封信給他,同意了二人的婚事,卻提出了一個要求:榮國夫人希望能認微生鶴做義女,延續林賈兩家的姻親關係。

榮府為表重視,還特意要求微生鶴上京參加認親宴,除拜祭祖宗和見一下賈家親友外,還能順便接黛玉回維揚。

微生鶴直接答應了下來。

好歹穿進紅樓一趟,總該到榮國府去長長見識,見一見書裡的那些鐘靈毓秀的女兒。

而無論是婚禮籌備,還是上京的準備,都需要許多時間和精力。

當她終於忙過一段想起孫氏,問起她的婚事,卻被珊瑚告知:“太太婚期不變,過幾日就要出嫁了。隻是……”

微生鶴:“怎麼欲言又止的?”

“因為新郎換人了。”

珊瑚滿臉膈應,“換的還是奶奶知道的人。”

042 唯一退路

不等微生鶴追問,她就說了答案,

“您還記得在與林禦史接觸之前,老爺曾派人送過幾份適婚對象的資料給您嗎?其中一位薛大爺,您對他的條件最為滿意。”

不能說滿意。

隻能說是矮子堆裡挑高個兒——

勉強能接受。

微生鶴愣了下,猛地反應過來:“孫氏要嫁給薛大爺?”

珊瑚猛猛點頭,臉色格外難看。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玫瑰,此時也是一臉惡心想吐的表情:“最叫人難以理解的是,太太與對方隻通過媒人接觸過一次,婚事竟就這麼敲定了,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之前那位趙老爺呢?”微生鶴驚愕。

珊瑚歎氣:“說是婚禮照常舉行,但新娘會換成另一個……剛及笄的年輕姑娘。”

微生鶴愣住,許久說不出話來。

但趙老爺到底和她沒關係。

微生鶴轉回話題:“可問過婆婆和金陵薛家那邊是如何搭上線的?”

她能和金陵薛家扯上關係,是因為微生父長達兩年的打探與走訪,期間還花了不下一千兩銀子出去,大部分都進了媒人的腰包。

連張冰人這個官媒都拿了不少。

也因此,江南一帶符合她要求的未婚男子幾乎全讓她過了一遍,這才挑出個薛大爺。

孫家……

孫父舍得出這個錢嗎?

又或者,孫氏有這麼多閒錢嗎?

微生鶴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卻抓不住。

珊瑚搖頭:“孫家人和太太防咱們的人防得特別緊,平時遠遠遇上,恨不能轉身就跑,便是被我們逮住了,也隻會裝聾子啞巴,根本打探不出究竟。”

微生鶴:???

更不對勁兒了。

她想了想,揪出一個可疑的點:“孫氏仍住在李家,是準備從李家發嫁嗎?”

這倒也沒什麼。

隻是微生鶴也要從李家出嫁,很多東西已開始準備,若孫氏也有這樣的打算,她就必須將東西撤下,按照孫氏及其夫家的身份,將他們能用的東西換上。

相當浪費時間和人力物力。

她無奈看向身邊丫鬟:

“你們也不提醒我。”

珊瑚卻說:“太太已經搬出李家了,隻是白日會過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您也知道,太太入門這些年買了不少首飾衣服和擺設之類,收拾起來比較麻煩。”

粗略算來也值兩三萬銀子了,且除去衣物外,其他東西不但不會折價,反而升了不少。

於孫氏而言,算是一筆巨款。

若能賣了,算得上天價收入。

雖然這些東西法律上屬於李家,但微生鶴無意克扣強留,全算做了孫氏的私產。

孫氏就趕緊叫人整理出來,決定帶走。

至於這些東西最後的歸宿……

珊瑚就不知道了。

“發嫁地點……”

“奴婢問過太太,已定好從孫家發嫁。”

頓了頓,“我偶然聽太太身邊的丫鬟罵人,才得知是孫家想趁機獨占喜錢。”

參加婚禮要送禮。

孫家舍不得讓這筆錢被微生鶴母子賺了。

微生鶴:“……”

“婆婆沒意見?李家好歹是富商,孫家卻隻是尋常百姓,從李家發嫁,叫人知道她與李家關係不錯,薛家好歹高看她一眼吧?”

“我瞧著沒呢。”

珊瑚笑容尷尬,“太太反而說,她又不像奶奶還有個姓李的兒子,從下定決心改嫁開始,她就與李家沒關係了,再從李家發嫁,容易叫人說嘴。”

微生鶴無話可說。

半晌,她道:“倒也免了我的麻煩。”

算了下時間,微生鶴發現孫氏成婚的時候,自己應當已經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船隻,於是讓珊瑚取來木匣,從裡麵拿出五千兩銀票。

“其中三千,當著孫老頭的麵兒交到婆婆手上,說是……”她想了想,“說是安哥兒給她的添妝。剩下兩千,你尋一個四下無人的機會,將之交給婆婆,讓她小心收好,藏起來做私房。”

自此之後,她和孫氏就再無關係了。

珊瑚小心看了微生鶴一眼:“當初太太在葬禮上夥同李家那群人,試圖逼您當場改嫁,您如今竟給了她五千兩銀子做嫁妝,還好心分開,讓她存兩千做私房,已是我生平僅見的大方人了。”

連玫瑰也說:“奶奶便是顧念相處幾年的情誼,不報複她當年的背叛與絕情就已足夠,即便最仁善的菩薩也不會比您做得更好了。”

她們說完,琥珀幾個也跟著附和。

她們都是從底層小丫鬟一步步爬上來的,最清楚下麵那些人的貪婪與醜惡,也習慣了用同等凶惡的手段反擊回去。

孫氏當年的做法若落到她們身上,她們可不會如奶奶般好性兒:不追究就罷了,竟還給錢?她們隻會設法逼她嫁給爛人,讓她受儘苦楚。

微生鶴失笑:“我竟成好人了。”

笑完,她和丫鬟們解釋,“我隻是同情她即將遭受的苦難。有了這些私房,她不至於走到山窮水儘的地步。”

珊瑚茫然:“苦難?”

微生鶴歎道:“你們忘記當初兩方通過媒人接觸的時候,薛家父母‘唯一’的要求是,儘快為薛大爺生下一個兒子?”

孫氏未必不能生——

真正不能生的是李家這一脈的男丁。

但是!

“別忘了,薛大爺有隱疾。”

微生鶴是真不明白,孫氏怎會挑中了薛大爺,“薛大爺治病期間勢必要禁房事,如今好容易病愈,欲望反撲,這剛治好的身子誰知道能堅持多少時間?”

據她估計,薛大爺若心存顧忌,剛治好的破爛身子好歹能讓娶進門的媳婦懷上一胎。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尚可賭一下。

但以薛大爺對女色的沉迷來看,他未必會心存顧忌,自然,他身體也很難堅持那麼久。

除非孫氏能保證進門就懷孕,否則……

這些人都是按照微生鶴的要求找的,適合微生鶴,卻未必適合旁人。

玫瑰反應過來:“奶奶可要提醒太太?”

微生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試試,但我覺得沒用。”

“婚期定了,請帖發了,薛家說不定連迎親隊伍都啟程了,哪還有婆婆悔婚的餘地?”

“你讓她藏好那兩千兩銀票吧。”

那才是她最後的退路。

043 賈家接人

微生鶴並未留在維揚參加孫氏的婚禮。

婚禮前幾天,她便帶著父母和幾個孩子乘船上京,去了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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