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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沒為她自己考慮。

“這個微生氏,”賈母的聲音微啞,“敏兒在信裡說她是個好的?”

春雪擦了擦眼淚:“回老太太,夫人病重的那段時間,微生太太的兩個孩子日日上門讀書,但每次都會帶上太太喜歡的吃食。她母親也偶爾會上門探病,很願意說些鄉野趣話逗太太開心。她的兩個孩子,也和姑娘玩得很好。”

頓了頓,她補充道,“微生太太曾贈送了一顆從遊方道士手上買來的藥丸給太太,原本大夫說太太隻有一兩個月好活,吃過藥後,拖延了半年。”

“老爺太太和姑娘都很感激她。”

賈母愣了下:難怪敏兒會說微生氏知恩圖報。

“她待玉兒如何?”

“微生太太一直在守孝,除葬禮那次初見外,再沒和太太見過。與姑娘更是從未見過麵。但她的兩個孩子除了會給太太帶食物外,也會給姑娘帶一份禮物。大部分時候是吃食,偶爾也會送一些自家用的圖畫書,姑娘很是喜歡。”

賈母又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賈敏的遺書收好放在一旁:“鴛鴦,去請老爺和大老爺過來。”

鴛鴦領命,與春雪一起退出了榮慶堂。

賈赦和賈政來得很快。

賈赦是榮國府的襲爵長子,賈政是次子,得了爵產,因先榮國公臨終一道遺折斷了科舉之路,如今在工部做員外郎。

兄弟倆一前一後進了榮慶堂,看見賈母的臉色,下意識對視一眼,都猜到大事不妙。

請安後,賈赦先開口:“母親,出什麼事了?”

賈母把林如海的信遞過去:

“如海決定續娶。”

賈赦接過信,賈政立刻湊過來一起看。

信上寫的很清楚。

林如海決定續娶,人選已經定了:

是維揚一個鹽商的寡婦,姓微生,農女出身,今年二十五歲,帶著四個孩子。

他在信裡解釋了兩件事:續娶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且他打算接黛玉回維揚參加婚禮,之後讓黛玉留在維揚生活,明年他調任回京時,再一起上京。

調任回京?

賈赦賈政對視一眼,眼裡滿是興奮:

要知道維揚鹽政就是個爛攤子,不論何等出身、何等能力的官員過去,都隻有灰溜溜離開的份兒,極少數沒走的,不是與維揚那邊的官商同流合汙了,就是出意外沒了命。

當初林如海被皇上欽點為巡鹽禦史,賈家上下無一不為他和賈敏憂心。

一則擔心他前途受損,二則擔心他性命遇險。

此前的信件來往,他也一直愁眉不展。

皇帝交代的任務毫無進展。

他們都要以為林如海會被維揚那個泥潭拖死了,不想竟在這封信中得到了好消息。

這可真是太好了!

但賈母明顯沒將注意力放在這點上。

她更在意林如海續娶之事。

賈政沉默片刻,開口:“如海兄做事一向穩妥,他選的人,應該不會差。”

賈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賈母看著兩個兒子:“你們就沒別的話想說?”

賈赦先開口:“男人沒了老婆,本就是要續娶的,此事天經地義。我自己不也是妻孝剛過就續娶了邢氏?她還是母親親自選的呢。有什麼可在意的?”

賈母的臉沉了一下,但沒有發作。

賈赦繼續說:“隻是這個微生氏……”

“農女出身,又在鹽商家待過,脾性不明。看如海的意思,她會帶著四個孩子嫁進林家?這算怎麼回事?如海自己沒女兒嗎?憑什麼替別人養孩子?”

037 黛玉歸屬

“人家帶孩子進門,是不想骨肉分離,要親自照料自己的孩子,並不是要林家養。”賈政說,“微生氏的前夫家是鹽商,最是富裕,即便隻得了十之一二的遺產,養四個孩子也綽綽有餘。”

“如海都沒意見,兄長何必多嘴?”

賈赦哼了一聲:“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

賈政沒接他的話,轉向賈母:“母親,如海在信裡說,明年可能調任回京。若真能成行,對我們賈家而言,也是天大好事。”

賈母點了點頭:“這我知道。”

賈赦想了想:“不管怎麼說,如海續娶是他的自由,我們身為先夫人的娘家人,身份尷尬,不想和他生出嫌隙就最好不要好攔。”

“但微生氏到底是好是壞,還需要時間觀察。何況她還帶了四個孩子入門,做母親的少有不偏心的,何況黛玉還不是她的親生孩子,難免受委屈。”

“兒子建議把黛玉留在榮國府,等如海上京了,母親設法和微生氏接觸幾次,確定她果真如妹妹信中所言是個好的,對外甥女也沒有壞心,再讓外甥女回到林家生活也不遲。”

賈母沒有表態,看向賈政:“老二覺得呢?”

賈政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同意大哥說的,把黛玉留在榮國府生活。但理由不一樣。”

“怎麼說?”

“一則維揚那邊不太平。鹽務的事牽扯太多,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會出事。黛玉留在維揚,萬一出了什麼事容易受牽連。”

賈母的眉心一跳。

“二則黛玉的身體經不起折騰。從維揚到京城,走水路也要半個月。若去維揚不久,如海就接到了回京的調令,她又要乘船回京,身子未必扛得住。”

賈政頓了頓,又說:“不如讓黛玉留在京城等他。最多一年,很快的。”

“至於那個微生氏……”

賈政想了想,“如海兄不是糊塗人,他既然同意娶她過門,一定派人調查過。加上妹妹和她相處過,妹妹都說她好,想來她就算與妹妹的評價有偏差,也不會相差太遠。”

“至於兄長的擔心……”

“她自己固然容易偏私,如海卻必不可能允許她區別對待自己唯一的親生女兒。別忘了,微生氏的孩子並不是如海的,也不會改姓。”

“她又家世低微,婚後生活還得仰仗如海。”

“以如海和妹妹成婚二十餘年也才得了黛玉一個女兒的情況來看,她即便能生,也得好幾年後了。那時黛玉都大了,地位不可能被剛出生的孩子影響。”

賈赦在一旁聽著,難得地附和了一句:“老二說的倒是在理。”

賈母看著兩個兒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絲冷意。

“你們倆說得頭頭是道,卻從未設身處地地為玉兒考慮過以後。”

兩兄弟麵麵相覷:

難道他們為黛玉考慮得還不夠多?

榮慶堂內寂靜無聲。

賈赦張嘴想說什麼,被賈母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賈政低著頭,似乎在琢磨母親話裡的深意。

鴛鴦站在一旁,垂手不語。

賈母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後,道:“你們兩兄弟,一個襲了爵位,一個做了官,可在‘人情’二字上,還不如我一個老婆子看得透。”

賈赦的臉微微漲紅,賈政的臉色也不太好,但都沒敢頂嘴。

“你們方才說,讓黛玉留在京城,別回去。”賈母的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去,“你們可曾想過如海為何要接黛玉回去?”

賈政沉吟道:“如海兄在信裡說,想讓黛玉回去參加婚禮。”

“參加婚禮?”賈母冷笑了一聲,“那是台麵上的話。他真正的意思,你們沒看出來?”

賈赦和賈政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賈母歎了口氣,像是在看兩個不開竅的孩子:“婚禮之後,新太太就正式進門,成了林家的一份子。如果黛玉沒回去,新太太會怎麼想?”

她頓了頓,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會想——”

“林姑娘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是不是不願認我這個繼母?是不是背後有人挑唆她和自己對著乾?”

“這些念頭隻要生出來,就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心裡。永遠也拔不出,消不掉。”

賈母聲音不大,卻將每個字砸進了兩兄弟心裡。

“到時候,新太太對黛玉還能儘心?”

賈政的眉頭皺了起來。

“繼母如果對前頭留下的孩子不儘心,那孩子會過什麼日子,你們不知道?”

賈家又不是沒有繼母。

榮府的邢氏,寧府的尤氏,哪個不是現成例子?

她們與賈璉、賈蓉的關係還用別人說?

也就是兩個孩子長成了,才沒因為和繼母的關係生疏而吃虧。

可黛玉才多大?

都不需要繼母親自做什麼,隻要在黛玉的日常生活上疏忽一些,縱容底下的仆人待她態度輕慢一些,黛玉就能吃到足夠的苦頭。

“黛玉回去不是受氣,”賈母的苦口婆心,“是去認人的。是去告訴新太太,她願意認她當繼母,也願意跟她好好相處。”

“新太太心裡踏實了,日常才沒有埋怨。”

賈赦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母親說得有理。可萬一微生氏不領情呢?”

賈母看了他一眼:“她不領情,那是她的事。但我們賈家,不能不把禮數做周全,不能給黛玉的未來埋下隱患。”

賈政點了點頭:“母親說的是。”

隻是到底有些可惜——

看母親之前的做法,她似乎有意撮合寶玉和黛玉。他是很樂意和如海做姻親的。自己雖襲了爵產,卻官途平平,婚嫁又一向看重孩子父母,寶玉論身份家世,根本配不上黛玉這個外甥女。

若無親戚身份,賈政但凡和人說出這個念頭,可會被人嘲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但兩個孩子到底還小。

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賈政可惜一瞬後,便放下了此事。

038 想認乾親

賈母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方才我問你們對這門婚事的看法,你們說沒意見。”

兩兄弟同時點頭。

“既然沒意見,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賈母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然後我們就該考慮該怎麼把這事兒辦好了。”

她看向賈政:“如海調任回京,你怎麼看?”

賈政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海兄在信裡說,至多一年就能調回來。以他的能力和聖上的信任,這事應該八九不離十。”

“八九不離十?”賈母重複了一遍這個說法,嘴角微微上揚,“那就是十拿九穩了。”

她靠回榻上,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算一筆賬。

“如海今年四十出頭,已經是二品蘭台寺大夫。明年調回京城,就算平調二品也不虧,京官一向比地方官高半級,說不定還能進六部主事。再往上走,一品也不是沒可能。”

她睜開眼,看著兩個兒子。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賈政當然知道一個四十幾歲的二品大員,在京城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意味著皇上會聽他的意見。

也意味著——

他能在關鍵時刻,幫賈家說話。

這句話,有時勝過超品爵位、勝過高官厚祿、勝過家財萬貫。

“賈家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賈母自問自答,“不是爵位,不是銀子田地和鋪子,是一個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

她看向兩兄弟,眼裡是明晃晃的失望,“你們一個做官一個襲爵,在朝堂上能說得上話嗎?”

兩兄弟瞬間麵色爆紅,羞慚至極。

“老太太——”

賈母打斷他:“你在家裡當大老爺,沒人管。可你也該知道,榮國府的牌子還剩下多少分量。”

若沒她這個活著的榮國夫人在前頭頂著,敕造榮國府和敕造寧國府的牌匾,早被禮部派人來摘掉了。

榮國府已變成了將軍府。

賈赦張了張嘴,又閉上。

賈母又看向賈政:“你在工部待了這麼多年,還是個員外郎。我知道你委屈,你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委屈就能解決的。”

賈家經過當年那事……

賈母想到出家的賈敬,心裡又痛又悔。

賈政沉默不語。

賈母努力振奮道:“如海卻是聖上信任的人,他的話能直達天聽。隻要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斷,他在朝堂上站穩了,賈家也有了借勢的可能。”

“所以,”賈母一字一頓地說,“如海這門姻親,不能斷。”

“可是母親,怎麼保?”賈赦為難。

賈母斜睨他一眼:“這不是讓你想嗎?此事攸關賈家前程,你們兩個賈家人不想辦法,難道讓我一個姓史的一力包辦?”

賈赦想了想,說:“妹妹去後,咱們和林家的姻親關係其實就斷了。若妹妹留了個兒子,我們還有辦法插手,但……”

“不如我們將黛玉留在榮國府吧?”

賈母無語地瞪了他一眼:“不行!”

“另想辦法!”

她隱晦瞥了眼賈政,想到他那個媳婦,心裡就是一陣膩歪:如海剛定下婚期就要接走黛玉,說不準就是知道了王氏這兩年對黛玉做的那些事,畢竟黛玉身邊的春雪早成人了,不比那一老一小好糊弄。

“再怎麼想也沒用啊!”賈赦無語,“您與其想著怎麼延續咱們和如海的關係,還不如想著怎麼和黛玉,甚至他的新夫人扯上關係呢。”

賈赦眼珠子一轉,“不如,您和如海說說,提前給咱外甥女和寶玉定親?那咱家不就和林家親上加親,又變成一等一親近的姻親了?”

賈母無語:“兩孩子都還小呢,這時定親,說出去像什麼話?未來變故也多,誰也保不準……”

頓了頓,她若有所思地開口,

“和如海的新夫人扯上關係?”

賈赦愣住,連忙擺手:“母親,兒子就是隨口一說,不能當真。再說,賈家和微生家天高皇帝遠,也沒法扯上關係吧?總不能把她變成賈家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帶著一絲嘲諷。

賈母的眼睛卻瞬間亮了。

賈政也愣了一下,飛快看了賈赦一眼。

賈赦意識到不妙:“母親,您不會真的——”

“為什麼不行?”賈母反問。

賈赦以為自己聽錯了:“母親,您在說什麼?她一個農女,也配——”

“配不配,是我們說了算的。”賈母打斷他,“隻要我們願意點這個頭,沒人敢說什麼。”

榮慶堂裡安靜了一瞬。

賈赦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賈政低著頭,飛快地動著腦子。

鴛鴦端著茶走進來,把三人的茶盞都換了一遍,然後退到一旁。

賈母端起新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我認她做義女,你們覺得如何?”

這話是問賈政的。

賈政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母親,認義女不是小事。她是農女出身,又是寡婦,還帶著四個孩子。如果傳出去,外麵的人會說——”

“說什麼?”賈母放下茶盞,“說賈家自降身份?”

賈政沒有否認。

賈母笑了一下,眼裡滿是自嘲:“自降身份?賈家現在還有什麼身份可降的?”

賈政的臉色驟變。

賈赦倒還勉強維持住了平靜,隻眼裡洶湧的情緒,仍舊泄露了些許。

賈母看著兩個兒子的反應,心裡歎了口氣。

她不是故意貶低賈家。

她是在說一個事實:

賈家早不是當年那個賈家了。

國公府的牌子還掛著,可等她一去,國公府便不複存在。何況榮國府還不止這點問題,最嚴重的,是王家對賈家的入侵與蠶食,是管理層的混亂無序,是賈家內部的腐朽與人員冗餘,以及下麵的拉幫結派。

賈家人仍沉浸在富貴鄉中,外麵的人冷眼旁觀,嘴上不說,心裡卻有數。

這點從賈家近些年的交際情況,就能窺探一二。

她必須讓賈家重回正軌。

“你們覺得與農女做兄妹,是丟人了?還是吃虧了?”賈母耐心勸說,“可你們想過沒有,她嫁給如海,就是如海的夫人。如海是二品蘭台寺大夫,就算不升職,也能給她求個二品誥命。二品的誥命夫人,不會有人蠢到探究她的過去,隻會將她高高捧起。”

039 賈家隱患

“到時她在權貴圈兒說話,保不齊比你們兩個還管用呢。榮國府的招牌,可抵不過實權。我們認她做義女,不隻是抬舉她,也是在給賈家找後路。”

“你們是賈家的頂梁柱,不要隻盯著賈家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多想想賈家的以後!”

“如海的官越大,他的夫人就越值錢。我們趁她現在還沒進門,還需要人幫著抬身份,先把關係定下。等她成了二品誥命夫人,到時候再想和人扯上關係,人家未必會認。”

賈赦和賈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動搖。

賈母見他們態度鬆動,趁熱打鐵道:“她娘家是農門,給不了如海幫助,咱們隻要不和如海斷了關係,微生家就越不過賈家。微生氏還得念咱們賈家的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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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傷玉黛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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