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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

我駛入鄉政府大院。

充氣拱門鮮豔奪目。

記者們的攝像機對準了我。

汪總從人群裡走出來。

遠遠地朝我伸出手。

麵帶笑容。

“林總!”

“大駕光臨!”

“咱們的合同,今天可得好好簽!”

簽約儀式很順利。

兩千萬的修路合同。

縣領導親自到場。

電視台攝像機全程錄像。

我穿著白襯衫站在簽約台前。

旁邊是城投集團的汪總。

倆人各持一份合同。

交換簽字。

握手。

閃光燈劈裡啪啦。

台下掌聲雷動。

儀式結束後。

縣領導拉著我的手說:“林總,這路修好了,可是造福十裡八鄉百姓啊。”

“你放心。”

我說。

“保質保量。”

“按時完工。”

汪總在旁邊笑眯眯地補充:“林總是我見過最靠譜的包工頭,他的工程隊乾活利索,從不拖工錢。”

“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寒暄幾句後。

汪總拉著我走到角落。

壓低聲音說:“小林,還有個事要跟你說。”

“之前你讓出來的那個爛尾工程,有人接盤了。”

“誰?”

“你猜猜。”

我其實不用猜。

但汪總還是說了:“就是你那個表弟,叫劉強。”

“今天上午簽的轉讓協議。”

“還付了一百萬轉讓費。”

“你那個舊甲方剛才打電話來跟我訴苦呢。”

“說終於甩掉這塊燙手山芋了。”

汪總忍不住笑。

“隻是他有點納悶。”

“說你那位表弟簽協議的時候可激動了。”

“問都不問細節。”

“直接就轉賬簽字。”

“比買白菜還乾脆。”

我也笑了。

因為我知道那個工程。

那是我三年前接的一個活兒。

建一棟小型商住樓。

主體框架已經完工。

但問題出在環保審批上。

那條地塊毗鄰一條飲用水源地。

按最新的環保規定。

必須投入兩百萬搞汙水處理設施。

還有額外的噪音和揚塵治理費用。

粗略算下來。

光環保設施就要墊進去三百多萬。

而且審批流程極其繁瑣。

沒有半年根本下不來。

但施工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

所有環保審批和設施投建。

由乙方(施工方)全權負責。

逾期拿不到環評報告。

每超一天。

違約金五萬。

我當時正打算把手裡資金抽出來。

所以才讓汪總幫忙找接盤俠。

“你那位表弟還以為撿了個金元寶。”

汪總補了一句。

“他不知道那個‘李老板’——”

“李德財,劉強親表哥。”

我說。

“對,就那個李德財。”

“他到處吹自己有住建局關係。”

“能搞定審批。”

“結果今天也傻眼了。”

“環保局的人下午就上門了。”

“給他們出示了最新的環評要求。”

“李德財當場腿就軟了。”

汪總越說越興奮。

像在講一個滑稽笑話。

“說是有個什麼‘三同時’製度。”

“環保設施必須和主體工程同時設計、施工、投入使用。”

“驗收不合格直接勒令停工。”

“你表弟——”

汪總看了眼手機。

“哦對了,剛才舊甲方發了條消息。”

“說你表弟簽字的時候還帶了兩個人。”

“一個老太太,一個懷孕的年輕女人。”

“都在旁邊拍巴掌。”

“說這下發大財了。”

老太太。

懷孕的年輕女人。

張老太。

周倩。

她們果然都去了。

拿著畢生積蓄。

還帶著劉強。

簽下了一份足以讓她們傾家蕩產的合同。

“汪總,幫我個忙。”

我說。

“你說。”

“給舊甲方帶句話,就說合同條款嚴格按照協議執行。”

“違約金一天不能少。”

“環保設施必須達標。”

“還有——”

我壓低聲音。

“所有廢料清運手續,讓他們自己去跑。”

汪總一愣。

然後會心地笑了。

“你這是要讓他們把坑往死裡踩啊。”

“差不多。”

“好,我替你轉達。”

汪總拍拍我肩膀。

“對了,還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個牛皮紙袋。

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

是一份租賃合同。

還有一把鑰匙。

“總包大老板說了,那套大平層本來就是抵債給你代持的。”

“現在你從那兒搬出來了。”

“房子就正式收回了。”

“這是XX小區另外一棟的頂樓複式,拎包入住。”

“算公司給你的項目激勵。”

“你先住著,什麼時候想買就轉你名下。”

我看著那份租賃合同。

又看看那把鑰匙。

“謝謝汪總。”

“謝什麼。”

汪總擺擺手。

“你呀,這兩年不容易。”

“被家裡那些人吸血吸了這麼久。”

“也該讓你歇歇了。”

“好好乾,這項目做好,以後市裡的活兒多著呢。”

他轉身走了。

簽約儀式的紅毯開始撤場。

工人們收起充氣拱門。

老陳帶著隊伍準備回工地。

臨走時他衝我喊:“林總,監控那頭您看了沒?”

“還沒,怎麼了?”

“自己看吧。”

他嘿嘿一笑。

“比春晚好看。”

我掏出手機。

打開監控APP。

畫麵跳出來。

是那套大平層的客廳。

張老太、周倩、劉強三個人正圍在茶幾前。

桌上攤著一堆文件。

還有幾遝現金。

看厚度大概有百來萬。

應該就是今天轉讓合同用的那筆錢了。

“強子,你確定這工程能賺錢?”

張老太抓著劉強的胳膊。

緊張得聲音都在抖。

“姨,您放心!”

劉強一拍胸脯。

“李哥說了,這工程主體都完工了。”

“就差最後一點收尾。”

“咱們接手過來,最多再投個二三十萬。”

“三個月就能交付。”

“到時候甲方驗收合格。”

“直接剩下四百萬工程款到賬。”

“四百萬啊!”

他用力強調這個數字。

眼睛都在放光。

周倩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四百萬減掉我們今天投的一百萬,白賺三百萬。”

“天呐。”

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那咱們發財了!”

“我就說嘛,林鋒那個廢物根本不會做生意。”

“你看強子多能乾!”

“剛接手就簽下來了!”

張老太也笑出了眼淚。

她抱著劉強。

一口一個好外甥。

“強子,你可比你表哥強一百倍。”

“他這些年做了什麼?”

“錢沒賺到幾個。”

“還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的。”

“今天把他掃地出門,我這心裡啊——”

她突然停頓。

手按在胸口上。

表情複雜。

但隻有不到三秒鐘。

那份複雜就被狂喜取代了。

“痛快!太痛快了!”

“省得以後再被他拖累。”

“咱們家以後啊。”

“就靠強子了。”

“你是咱們家的頂梁柱。”

“是姨的依靠。”

“是倩倩和她肚子裡孩子的大恩人。”

劉強被這一頓誇。

整個人都飄了。

他翹著二郎腿。

從茶幾上拿起一遝鈔票。

啪地拍在自己手心。

“姨,您放心。”

“從今往後,我讓您吃香喝辣。”

“奧迪算什麼。”

“等工程款結下來了。”

“我給您買大奔!”

“買保時捷!”

“咱也過過有錢人的日子!”

周倩在旁邊笑得花枝亂顫。

她挺著肚子坐過去。

靠在劉強身邊。

“強子,姐可全靠你了。”

“等孩子生下來。”

“你可得給包個大紅包。”

“放心!”

劉強又拍一下鈔票。

“最少五萬!”

“包雙份!”

“一份給孩子,一份給你!”

三個人在客廳裡狂歡。

茶幾上堆著合同、現金、還有那張買奧迪的宣傳單。

電視開著。

沒人看。

空調呼呼吹著冷氣。

冰箱裡塞滿了張老太今天買的菜。

打算晚上慶功用的。

我看著畫麵。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切到回放模式。

時間是三小時前。

正好是我簽完斷絕關係協議離開後。

畫麵裡,親戚們都散了。

張老太拎著菜籃出門買菜。

周倩和劉強留在客廳。

“強子,你真的認識住建局的人?”

周倩湊近了問。

“廢話。”

劉強剔著牙。

“李哥是我親表哥,在住建局當了十年科長。”

“什麼環保什麼規劃。”

“他一句話就能搞定。”

“那林鋒那邊——”

“你還擔心那個廢物?”

劉強扔掉牙簽。

“他工程款都結不下來,兜裡就剩四千多塊。”

“連個車都加不起油。”

“咱媽早上還說他那破帕薩特是工程抵債的二手車。”

“現在被咱們趕出去。”

“用不了幾天就得淪落街頭。”

“到時候啊。”

他嘿嘿笑。

“說不定還得回來求咱們收留。”

“到時候我讓他跪門口。”

“磕三個響頭。”

“求我給他一口飯吃。”

周倩咯咯笑。

“你可真損。”

“對了,你那合同上怎麼寫的?真沒問題?”

“能有什麼問題?”

劉強從茶幾底下抽出那份轉讓協議。

翻到條款頁。

“你看,甲方承諾主體結構驗收合格。”

“就差最後的裝修和水電了。”

“投入不大,就等著回收尾款。”

他頓了頓。

“唯一的麻煩是——”

“什麼?”

“這兒。”

劉強指著條款末尾的一行小字。

“環保設施由乙方自行投建。”

“什麼意思?”

“就是要建個汙水處理池唄。”

劉強滿不在乎。

“幾萬塊的事。”

“找你表哥搞定審批不就完了。”

“對對對。”

劉強把合同扔回茶幾。

“有李哥在,什麼審批什麼驗收。”

“那都不叫事。”

三小時前的畫麵在他們自信的談笑聲裡定格。

而現在。

現實畫麵裡。

三個人的笑聲還在繼續。

但他們不知道。

此時此刻。

李德財正躲在建材市場的公廁裡。

給劉強打了幾十個電話。

全部被掛斷。

因為他不敢接。

怕那些人找他。

那些人——

是環保局的執法隊。

還有舊甲方雇來的催債公司。

李德財從窗戶縫裡往外瞄。

公廁外麵停著一輛麵包車。

車上下來幾個穿製服的人。

正挨家挨戶打聽李德財的下落。

而大平層裡的三個人。

還在做著數錢的美夢。

我關掉監控。

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走向車旁。

老陳還沒走。

他靠在麵包車門上抽煙。

看見我出來,咧嘴笑。

“看完了?”

“看完了。”

“精彩不?”

“挺精彩。”

“那接下來的戲——”

“按計劃來。”

我拉開車門。

“你先帶工人回工地,那邊正常施工。”

“那些討債的群眾演員——”

“繼續讓他們在門口曬著,每天管盒飯。”

“別散場,過幾天還用得著。”

老陳豎起大拇指。

“明白。”

“對了林總,還有一個事。”

“我托人打聽了。”

“李德財確實有個同學在環保局。”

“但不是科長。”

“是個看門的保安。”

“而且早幾年就因為盜竊公物被開除了。”

我笑了。

保安。

被開除了。

這就是劉強口中“一句話就能搞定審批”的李哥。

這就是他們賭上全部身家押注的那張王牌。

“行了,你忙去吧。”

我發動車子。

老陳彈掉煙頭,跳上麵包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鄉政府。

在路口分道揚鑣。

我往洲際酒店方向開去。

手機響了。

是汪總轉來的消息。

還附了張照片。

照片裡。

一套大平層的鑰匙。

放在某小區頂樓複式的玄關櫃上。

下麵一行字:

汪總:鑰匙放在門口密碼盒裡了,密碼是你生日。

入住愉快。

我看著那張照片。

窗外是城市午後的陽光。

透過車窗照在我臉上。

有點熱。

但很舒服。

車子駛入酒店地下車庫。

我熄火。

靠在座椅上。

閉上眼。

腦海裡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斷絕關係的協議。

簽了。

離婚協議。

簽了。

房子。

被收回了。

車鑰匙。

交出去了。

在他們眼裡。

現在的林鋒。

應該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吧。

正開著那輛破帕薩特。

夾著尾巴滾出這座城市。

可他們不知道。

真正的好戲。

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睜開眼。

下車。

走進電梯。

摁下頂層的按鈕。

那裡有一套新的房子。

有新的項目。

有新的開始。

而那個舊的世界。

已經徹底坍塌了。

他們甚至還沒察覺到。

那坍塌的第一塊磚。

就是那份讓他們激動不已的轉讓合同。

環保墊資。

兩百萬起步。

違約金。

每天五萬。

還有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李哥”。

這些籌碼。

足夠讓他們把棺材本都賠進去。

電梯到頂層。

叮的一聲。

門開了。

我走出去。

找到那扇門。

輸入密碼。

打開。

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

滿屋子的金黃。

我脫掉鞋。

踩著地毯。

走到窗前。

俯瞰整座城市。

遠處。

是那棟我曾經住了五年的大平層。

十六樓。

窗戶亮著光。

他們在裡麵慶祝。

不知道很快。

那燈光就會熄滅。

被討債和官司的黑暗吞噬。

而我。

會站在這裡。

看著那座大廈。

一磚一瓦地。

倒塌。

手機屏幕亮了。

是老陳發來的:

林總,明天幾點出發?

洲際酒店的套房很安靜。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看著遠處那棟樓——十六樓,燈火通明。

他們大概還在慶祝。

慶祝成功甩掉了我這個“包袱”。

慶祝那份讓他們以為能一夜暴富的轉讓合同。

手機震動。

是老陳發來的消息:

【林總,查清楚了,李德財確實跑路了,他老婆昨天晚上就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他欠了建材市場一屁股債,光高利貸就欠了六十多萬】

【他那輛奧迪A6是租的,月租八千,已經拖欠三個月了】

我回了一條:【知道了】

放下手機。

倒了杯水。

窗外的城市夜色濃鬱。

霓虹燈閃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剛把張老太從村裡接到城裡時。

她站在大平層的落地窗前,眼睛亮得像個小姑娘。

“林子,這房子真是咱的?”

“嗯。”

“這得多少錢啊?”

“您別管多少錢,踏實住著就行。”

那時候她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

說:“我兒子出息了。”

那個畫麵現在想來,像一場遙遠的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會紅著眼眶說“我兒子出息了”的母親。

變成了會在灶台上貼收款碼的老太太。

也許是劉強住進來以後。

也許是周倩在她耳邊吹風以後。

也許是知道我的工程款出問題以後。

也許——

她從始至終就是這樣的人。

隻是我一直沒看清。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七點半。

張老太的電話就來了。

鈴聲響得很急。

我接起來。

“林子!”

她聲音很大,透著股急不可耐。

“你在哪兒呢?趕緊來星月茶樓!”

“茶樓?”

“對!就縣城汽車站對麵那個!”

“你大伯他們都到了!”

“趕緊過來簽字!”

“別磨蹭!”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對了,把你那輛破帕薩特開過來!過戶給強子!”

“反正你現在也用不著了!”

說完就掛了。

我看了眼手機屏幕。

笑了笑。

穿上外套。

下樓。

車駛出酒店地下車庫。

拐上主乾道。

早高峰的車流緩慢。

我跟著車河往前挪。

半個小時後。

到了星月茶樓。

這是縣城老車站旁邊一棟三層小樓。

一樓賣早點,二樓是棋牌室,三樓有幾個包間。

茶樓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

還有劉強那輛剛買的——

不,準確說,是用張老太畢生積蓄“讚助”買的那輛二手奧迪。

我停好車。

上樓。

包間在三樓最裡麵。

推開門。

煙霧繚繞。

一屋子人。

張老太坐在主位上,穿著那件紅棉襖,麵前擺著一杯茶。

周倩坐在她旁邊,挺著肚子,手裡拿著手機。

劉強在對麵,翹著二郎腿,叼著煙。

大伯、二嬸、二表叔、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看樣子像是張老太娘家那邊的親戚。

桌上擺著茶壺、杯子、煙灰缸。

還有幾份打印好的文件。

“來了。”

張老太抬頭看我一眼。

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坐吧。”

她指指角落裡一把塑料凳子。

那凳子比其他人的都矮一截。

我走過去坐下。

高度剛好讓我比所有人都矮半個頭。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張老太清清嗓子。

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推到我麵前。

“林子,這是媽找人擬的補充協議。”

“你看一下。”

我拿起來。

標題加粗加黑:

《母子斷絕關係及債務責任切割協議書》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我一條一條看:

第一條:甲方(張秀蘭)與乙方(林鋒)即日起斷絕母子關係,雙方再無贍養、扶助、探望等權利義務。

第二條:乙方名下所有債務(包括但不限於工程欠款、銀行貸款、私人借貸等)由乙方個人承擔,甲方不承擔任何連帶責任。

第三條:乙方名下XX小區16棟1201室房屋,乙方自願放棄一切權利,該房屋即日起歸甲方所有。

第四條:乙方名下車輛(車牌號XXXXX,五菱宏光麵包車)即日起歸劉強所有,乙方須在簽字後三日內配合辦理過戶手續。

第五條: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向甲方及甲方親屬主張任何財產權利或其他權利。

第六條:此協議一旦簽署即刻生效,永不反悔。

最下麵還有一行手寫字:

附加條款:若乙方將來有錢或有任何資產,均與甲方無關;反之,若甲方及劉強將來有錢或有任何資產,亦與乙方無關。

我看完了。

把協議放回桌上。

“怎麼樣?沒問題吧?”

張老太問。

語氣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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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廊走的麵外間包

。來進照戶窗從光陽

。舞飛裡柱光在塵灰

。樓了下我

。樓茶出走

。車包麵的陳老著停麵外

。窗車下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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