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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張老太打來電話。這次語氣完全變了。不再是“老娘跟你斷絕關係”的囂張,而是一種怪異的、假裝鎮定的慌張。

“林子,你在哪兒呢?”她問。

“外麵。”

“那你明天有空嗎?回家一趟,媽有事跟你商量。”

“事?”

“嗯,那個——你之前那個工程,環保設施怎麼搞的?你回來給強子說說。”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我跟你們沒關係了。”

我語氣很平淡。“我的債務我自己背,你們的項目你們自己搞。”

“林子!你這是什麼話!”她急了。“強子是你表弟!你現在有錢——”她頓住了。

差點說漏嘴。

“我哪有錢?”

“你——你不是有工程經驗嘛!你回來幫著看看,又不會少塊肉!”

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那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回到村裡。

院子裡還是那些人。大伯、二嬸、二表叔,還有張老太娘家那邊幾個親戚。

但氣氛完全不同了。上次是慶祝,是嘲笑。這一次——張老太坐在院子中間,眼睛紅腫,頭發亂糟糟的。周倩在旁邊臉色鐵青,不停地刷手機。劉強站在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地上已經散落七八個煙頭。

看見我進來,三個人同時抬起頭。張老太眼眶一紅。眼看就要哭。“林子——你可算回來了——那工程——”

“慢著。”

我打斷她。看著滿院子的人。

“今天當著所有親戚的麵,我有話要說。”我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斷絕關係協議,展開。“這上麵寫著,我跟你斷絕母子關係。我簽了字,按了手印。在座的各位都是見證人。”

我把協議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到簽名那頁。

“這上麵寫得明明白白:我將來有錢了,不能沾我的光。你們將來有麻煩了,也別來找我。”

“你——”張老太漲紅了臉。“你現在說這個——你表弟——”

“我表弟?”我轉頭看著劉強。“他不是要開奧迪嗎?他不是說他李哥一句話能搞定審批嗎?”

劉強嘴唇發抖。“李德財是個騙子!他根本不是什麼科長!”

“哦?”我揚起眉毛。“那誰是騙子?”

劉強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指著我,手指發抖:“林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故意留的那份合同!”

“合同?”我笑了。“什麼合同?”

“那個爛尾工程——”

“爛尾?”我轉頭看向大伯他們。“大伯,你聽清楚了。他說的是爛尾工程。那個他主動找到舊甲方,急吼吼簽下來的工程。”

大伯皺起眉:“強子簽合同了?”

“不但簽了。”我說。“還付了一百萬轉讓費。用的是我媽——不對,是張秀蘭老太太的養老錢。”

院子裡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二嬸小聲說:“一百萬?那不是張姐攢了一輩子的錢嗎?”

我繼續:“而且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環保設施由施工方自行投建,至少需要三百五十萬。主體結構雖然完工了,但環保審批通不過,工程就不能繼續。不能繼續就要每天付五萬違約金。”

“而現在——”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他們連環評第一關都沒過去。因為李德財根本不是什麼科長,他隻是一個建材市場欠了一屁股債的混混。”

滿院子安靜。大伯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張老太。

張老太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林鋒!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那是坑,你故意留合同給我們!”

“我故意的?”我笑了一聲。“那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從包裡掏出一遝照片,撒在石桌上。

第一張:灶台上貼的收款碼,配文“烏雞湯每勺一百五”。第二張:熱水器上掛的銅鎖。第三張:手寫的AA製收費明細,上麵清清楚楚記著:林鋒欠款3550元。第四張:斷絕關係協議的特寫,上麵十幾個人簽名畫押。每一張都清晰得無可辯駁。

“這是你對我做的事。”我說。“雞湯按勺收費。洗臉洗手都要掃碼付款。親媽把親生兒子當賊一樣防著。”

張老太臉色從通紅變成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大伯拿起那些照片,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秀蘭!這是真的?”

“我——我那是——”

“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大伯聲音陡然拔高。

張老太不說話了。

這時候周倩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林鋒!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和孩子——”

“你閉嘴。”我轉向她。“你肚子裡有沒有孩子,你自己心裡清楚。”

周倩臉色刷地變白。比張老太還白。“你——你胡說什麼——”

“需要我拿出孕檢報告嗎?”我看著她眼睛。“你一直都是假孕,對嗎?你騙了我全家,騙了你自己,就為了撈這套房子。”

滿院子的人全部看向周倩。她下意識捂住了肚子,但動作明顯是心虛的——因為她的手沒放在正確的位置。

大伯氣得渾身發抖:“好哇!好哇!一個比一個能演戲!你們——你們合夥欺負林子一個人!”

劉強掐滅煙頭,梗著脖子衝我吼:“林鋒!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你現在有錢嗎?你有本事拿錢出來打我臉啊!”

我正要說話。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鑼鼓聲、鞭炮聲,還有很多人喊話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老太第一個站起來往院門口跑。劉強跟在後麵。然後是周倩,是大伯,是二嬸,是所有在場的人。

院門一開。門口站著老陳。他身後是三十多個穿著工裝的工人,舉著一條橫幅:

熱烈祝賀林鋒總經理承接XX縣通村公路項目!

還有人敲鑼打鼓,還有人放鞭炮,還有人端著攝像機——那是縣電視台的記者。

最前麵是城投集團的汪總,他旁邊站著縣交通局的副局長。

汪總看見我,大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林總!恭喜恭喜!兩千萬的修路大單!這可是咱們縣今年最大的基建項目!”

記者立刻把話筒遞過來:“林總,請問您對這個項目有什麼規劃?能給我們講兩句嗎?”

我轉頭看了一眼張老太。

她站在院門口,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那條剛才還在指我鼻子的手臂,現在垂在身側,不停地發抖。

她身後,劉強的臉扭曲著,拳頭攥得咯吱響。周倩扶著肚子——不,是捂著肚子,臉上是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我轉過頭,對著鏡頭,微笑。

“這個項目,是我們公司今年承接的第三個項目。總投資兩千萬,工期一年。感謝縣委縣政府的信任,感謝城投集團的支持。我們一定會保質保量,按時完工。”

記者又問:“聽說林總還為村裡捐了三十萬修路款?”

“是的。”我點頭。“村裡這條路是我從小走到大的,能修好它,也是我的心願。我掙了錢,當然要回報家鄉。”

老陳適時地帶著工人們喊起來:“感謝林總!好老板!好人林鋒!”

鑼鼓聲震天響。鞭炮炸得滿地紅紙。

這一切,都在院門口發生。而院子裡的親戚們,一個接一個走了出來。

大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忽然長歎一聲。轉向張老太:“秀蘭,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欠了一屁股債的兒子?”

張老太沒回答。她說不出來話。

二嬸在旁邊小聲嘀咕:“兩千萬——天呐——林鋒真發財了——”

張老太突然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子!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涕淚橫流:“你原諒媽好不好?媽是被劉強騙了!是周倩在後麵挑撥!你再給媽一次機會——”

她一邊哭一邊喊。聲音淒厲。仿佛真的有多後悔。

我從她手裡抽回胳膊。後退了一步。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我說。

“咱們已經斷絕母子關係了。”

話音剛落。大伯從包裡掏出那份協議,展開。指著上麵張老太的簽名和手印:“秀蘭,這是你親眼看著林子簽的。你自己按的手印。你在場的所有人都按了。”

張老太臉色慘白。

汪總適時開口:“林總,咱們先去鄉政府開項目推進會吧。領導們都在等著。”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路邊的車。老陳帶著工人們跟上來。

身後,人群亂成一團。張老太在哭,劉強在吼,周倩趁機想溜。記者們還沒走,鏡頭對準了癱坐在地上的老太太。

我拉開車門。汪總問我:“那位——”

“前母親。”我說。

“那位前母親,不會再鬨了吧?”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院門口,親戚們圍成一圈。張老太坐在地上,還在嚎啕。劉強砸碎了一個茶杯。周倩被二嬸拽著問什麼,她掙紮著想走。

“會鬨的。”我說。“但沒關係。”

“協議上有她自己的手印。有十幾個見證人。有那天她拍的視頻。”

我看向前方。村裡的路,幾年沒修了,到處坑坑窪窪。

“她們現在越鬨,將來打臉就越疼。”

“走吧。”我說。

轉讓合同簽完第四天,環保局的正式處罰決定書下來了。

那天張老太剛起床,正在廚房煮稀飯。院門外傳來一聲刺耳的刹車聲。

三個穿製服的人走進來。領頭的是環保局執法大隊的副隊長,姓周。

“這裡是劉強的住所嗎?”

張老太搓著手:“是是是,同誌,找強子有事?”

“當然有事。”

周隊長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紅頭文件。標題加粗加黑——

《關於XX商住樓項目違反環境保護法規的行政處罰決定書》。

“由於該項目未按要求建設環保設施,且未通過環評擅自施工,現依法處以罰款五十萬元整。同時責令立即停工,直至環評審批通過。”

張老太整個人晃了晃。“五十萬?”

“這隻是行政罰款。”周隊長補充。“如果繼續違法施工,每天加罰十萬。另外,按照合同約定,甲方那邊每天也會追索違約金五萬元。”

他合上文件夾,語氣冷淡。“對了,再提醒你們一句。汙水處理設施按最新標準,需要投入三百五十萬。環保局不會批一分錢減免。建議你們儘快籌錢,否則逾期超過三十天,甲方有權單方麵解除合同,追索所有已付款項,外加合同總額百分之三十的賠償金。”

他說完轉身就走。執法記錄儀一直在錄像。所有對話都被完整記錄。

張老太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鍋鏟。鍋鏟上沾著稀飯的米湯,一滴滴落在地上。

這時候劉強揉著眼睛從屋裡走出來。“姨,誰來了?吵吵什麼——”

他看見張老太手上的紅頭文件,愣住了。

張老太轉過頭看他。眼神從茫然變成憤怒。“劉強,你給我說清楚!那個李德財到底是不是你表哥!”

劉強臉色變了:“姨——他是——他以前確實在住建局乾過——”

“乾過什麼!”張老太把文件拍在他臉上。“你睜開眼看看!五十萬罰款!三百五十萬環保設施!你到底簽了個什麼東西!”

劉強慌了。他掏出手機瘋狂撥打李德財的號碼。每一通都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打給舊甲方。電話接通了。

“趙總,那個環保設施——”

“按合同辦。”對方語氣冷得像冰。“你們自己搞不定,那就停工。違約金一天五萬,我已經派人盯著了。別想偷偷開工,周圍裝了四個攝像頭。”

掛斷。

再打過去,已是忙音。

劉強拿著手機的手垂了下來。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那些圍觀在院門口的親戚們說:

“沒事!咱們還有房子!林鋒那套大平層不是在我們名下嗎?那房子值個四五百萬!等賣了房子就有了!”

張老太眼睛一亮。“對對對!還有房子!”她轉向周倩。“倩倩,房產證呢?房產證在我們這兒吧?”

周倩點頭。“在,在,林鋒簽協議那天就給我了。”

“那趕緊的!”張老太一把扯下圍裙。“找個中介掛牌!趕緊賣!”

當天下午,房產中介就上了門。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夥子,夾著公文包,脖子上掛著工牌。

張老太熱情地給他倒茶:“小夥子,你看這房子能賣多少錢?”

中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點點頭:“小區不錯,戶型也好,正常市場價四百五十萬沒問題。”

張老太喜出望外:“那就掛牌!越快越好!”

“不過——”中介話鋒一轉。“掛牌前我得核實一下房產信息。麻煩您把房產證給我看看。”

周倩趕緊去臥室拿出房產證。中介接過去,翻開。他看了幾秒鐘,皺起眉。“姐,這房子——你們住了多久了?”

“快五年了。”周倩說。

“那你們知道這房子登記在誰名下嗎?”

“當然是我老公——前夫名下。”

“前夫叫林鋒?”中介翻到第二頁,愣住了。“不對啊,這上麵登記的是——XX建設集團。”

張老太一把奪過房產證。她湊近了看,手指戳在“權利人”那一欄。

XX建設集團有限公司。

法人和代表人那一欄,寫著另一個名字:周正陽。

“這——這怎麼可能!”周倩尖叫起來。“林鋒明明說這房子是他的!”

張老太不信,又看了一遍。然後給物業打電話,報上房號。物業查了一下,回複得很乾脆:“這套房子的產權確實屬於XX建設集團,業主姓周。”

手指在屏幕上又點了幾下,調出另一個頁麵:“對了,係統裡還備注了一條:該房屋由原業主授權林鋒代持使用。但權利人始終是XX建設集團,從未變更過。”

張老太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手機從手裡滑落,屏幕摔出一道裂紋。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喲,還挺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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