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信.
周一早上,沈眠在校門口看到了沈渡在接電話。
他走出教學樓大門的時候,沈渡已經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了。但和平常不一樣,他的背對著校門口,右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左手垂在腿側。
他的肩膀繃得很直。
沈眠放慢了步子。隔著大概二十米,他看見沈渡的側臉,下頜繃得比平時緊,唇角微微向裡收著,用力咬住牙關。
他把手機拿在耳邊,沒有說話,一直在聽。對方在說什麼。說了很久。
沈眠的距離太遠,聽不見對話的內容,他看到沈渡的手指慢慢收攏了,攥住了手機邊緣,指關節泛白。然後他開口了。
說的內容沈眠聽不清,隻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很短、很快的一個音節,像"嗯"或"好"。他把手機拿下來,按了掛斷,手指在掛斷鍵上多停了兩秒,才慢慢放下。
沈眠走到了他麵前。
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眨了一下眼,然後開口說:"走吧。"
沈眠注意到他說話之前先吸了一口氣,那個"吸"的動作很輕,需要先在胸腔裡裝一點氣才能把字推出來。
沈眠沒有問誰打的電話。他走在沈渡旁邊,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塊一塊的暖斑。
沈渡走在他旁邊,步子和平常一樣穩,但他的左手垂在腿側,沒有過來牽沈眠。
沈眠也沒有主動去牽他。他隻是走在他旁邊,步子和他的步頻一致,一左一右。
走了一會兒之後沈眠開口:"哥。"
"嗯。"
"你手機是不是快沒電了?"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電量的圖標確實是紅色的,隻剩不到百分之十了。他剛才接的那個電話持續了很久。他把手機鎖屏放進了口袋。"嗯。回去充。"
"你早上出門的時候充過。"沈眠說,"滿的。你接了多久的電話?"
沈渡沒有回答。但他放手機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沈眠沒有再問。沈渡從早上出門到走到校門口這一段路上,口袋裡那隻攥著手機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
中午沈眠在學校食堂吃飯,手機震了一下。
沈渡發來的消息,沒有前因後果,沒有稱呼,隻有一行字:"下午可能晚一點到。你在教室等,別走。"
沈眠回:"好。"他放下手機繼續吃盤裡的飯。食堂的番茄炒蛋依然偏酸,和沈渡做的不一樣。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沈眠沒有出教室。他坐在座位上收拾好書包,等著。
走廊裡人聲漸漸稀了,值日生開始掃地,拖把碰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四點五十分。五點。五點十分。沈渡沒有發新消息。
沈眠站起來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往外看,校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空著。
沈渡還沒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哪兒了?"然後刪掉。又打了一行字:"我在教室等你。"又刪掉。最後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五點二十分左右,沈渡來了。他出現在走廊儘頭的時候,沈眠正靠在窗台上。
沈渡走過來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一些。他走到沈眠麵前站定,開口之前先用目光確認了沈眠的位置。
"等久了?"
"沒有。"
"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天已經暗下來了,冬日的黃昏很短,太陽落下去之後藍灰色的天幕很快就布滿了天空。
沈眠走在他旁邊,注意到他的外套肩頭上有一片細小的灰。他的襯衫袖子比平時卷得更高一些,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刮痕,不深,但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邊緣的皮膚微微泛紅。
沈眠的目光在那道刮痕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晚飯的時候沈渡做了麵。兩個人坐在餐桌兩端,碗裡的熱氣升起來,在頭頂的燈光裡散成薄薄的白霧。
沈渡吃麵的速度比平時慢,筷子夾起來的一束麵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送進嘴裡。
沈眠坐在他對麵,低頭把麵裡的蔥花挑出來放在碗沿上,挑了幾粒之後他開口了。
"哥。"
"嗯。"
"那個姓鄭的,又打電話了?"
沈渡的麵停在了筷子中間。麵湯的熱氣還在往上升,他看了一眼那層薄薄的白霧,然後說:"他寫了一封信。"
"什麼信?"
"正式函件。"沈渡說,"福利中心發的。他們說按流程,十六歲以上的被領養人有權利知曉自己原生家庭的信息,如果要申請調取,他們得安排見麵。"
沈眠低頭攪了攪碗裡的麵湯,熱氣撲在他臉上。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行。"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流程就是這樣'。如果拒絕,他們需要正式理由。"
沈眠沒有抬頭,但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封信你帶回來了嗎?"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看。"
"沈渡。"
沈渡沒說話。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了書房。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對折的紙,白色的,印著深藍色的抬頭和公章。
他把那張紙放在沈眠麵前的桌上,沒有展開。
沈眠低頭看那張紙。
隔著紙麵看不見內容,但能看到背麵透出來的字跡輪廓,密密麻麻的印刷體。紙頁在桌麵燈光下邊緣微微卷起,是沈渡握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沈眠伸手把紙展開了。他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寫得中規中矩,引用了幾條法規條款,說明"被領養人年滿十六歲後有知情權"……
字句都是公文的語言,冷而規整,每一行都平整地印在紙上。
但沈眠覺得那些鉛字正從紙麵上浮起來,一個字接一個字地疊在一起,越疊越高,變成了一堵他沒有見過的牆。
他把信看完了。對折,沿著原來的折痕壓平,遞回給沈渡。
"你回了嗎?"
"還沒。"
"你打算回嗎?"
沈渡接過那張紙。他的手指捏著紙的邊緣,指尖在紙麵上留了一小片溫熱。
"我不想讓你看那些。"
"我不看。"
"……"
"我不看原生家庭的信息。"
沈眠的聲音不大。
沈渡捏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沈眠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
"你回他們:'我本人不願調取原生家庭信息,不安排見麵。'再問,就說'不配合'。就說是我說的。"
沈渡看著他。沈眠低頭繼續吃麵,沒有抬頭,每一個字都落在了桌麵上。
"我三歲就選好了。他晚來了十三年。沒用了。"
沈渡低頭看著那張信紙。
沈眠站起來,收了兩個人的碗端進廚房。水龍頭被擰開,嘩嘩的水聲從廚房流出來。
他洗完了碗,走回客廳。
沈渡還坐在餐桌前麵,那張信紙被他折好了放在桌角,邊角壓平了。
"哥。"沈眠叫了一聲。
沈渡抬頭看他。
沈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他伸手碰了一下沈渡放在桌沿的那隻手的手背,指腹貼著指節上方,能感覺到皮膚下麵骨骼的輪廓,和微微收攏的力度。
沈渡的手慢慢張開了,從握著的狀態變成了平攤的狀態。
沈眠的手指順著他的指縫滑了進去,扣住,手心貼著手心。
"明天我去學校,"沈眠說,"跟班主任說一聲。如果姓鄭的來學校找我,我會說'我不見'。班主任會擋他。"
"……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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