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
周六早上沈眠醒來的時候,聞到了廚房裡飄過來的香味。
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煎餃,是更複雜的味道,混著蔥薑和醬油。
沈眠穿著睡衣走出去,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鞋櫃旁邊多了一雙女鞋。棕色短靴,他認得這雙鞋。
沈媽媽來了。
沈眠走到廚房門口,沈渡正站在灶台前麵翻炒鍋裡的東西,沈媽媽站在他旁邊剝蒜。
兩個人背對著門口,沈眠走過去的時候誰也沒回頭,他聽見沈媽媽在說:"你弟呢?還沒起?"
"起了。"沈眠說。
沈媽媽轉過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幾條細紋,眉眼彎彎的。她走過來摸了摸沈眠的頭。
"瘦了。你哥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做飯?"
"做了。每天都做。"
"那怎麼還瘦了?"沈媽媽捏了捏他的肩膀,從肩頭摸到胳膊,"骨頭都露出來了。"
沈眠笑了一下:"可能冬天冷,消耗大。"
沈媽媽又捏了一下他的臉:"就你會說。"然後她鬆開手,回頭衝沈渡喊了一聲:"小渡,別炒太久,他喜歡吃嫩一點的。"
沈渡沒有回頭,火小了一點。
午飯的時候餐桌上的菜比平時多了兩個。
沈媽媽坐在沈眠對麵,沈渡坐在他旁邊。
沈媽媽一邊吃一邊給沈眠夾菜,夾完排骨夾魚肉,夾完魚肉夾青菜。
她夾魚肉之前仔細地把魚刺挑乾淨了才放進沈眠碗裡。那塊魚肉白白嫩嫩的,落在米飯上,沈眠低頭吃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媽媽放下了筷子。她看了沈眠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像在斟酌什麼話。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飯桌上很清晰:"小渡,上周有人來學校找眠眠了?"
沈渡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誰說的?"
"你們學校那邊有個老師在家長群裡提了一句,說有人調檔案。我打電話問了..."
沈媽媽的聲音不高,"一個姓鄭的,社會福利中心的,說要核實領養手續。"
沈渡沒有說話。他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沒有拿起來。
沈媽媽接著說:"我跟他說了,眠眠是我們家的。手續當年都辦齊全了,該備案備案,該公證公證,沒有一條流程是缺的。他就說'知道了',但好像沒打算放棄。"
"媽,"沈渡開口,"這件事我來處理。"
"我不是來讓你處理的。"沈媽媽說。她看著沈眠,目光比剛才更柔了一些,那雙眼睛裡麵盛著光。
"我就是想跟眠眠說......你是我們家的。誰來了都是這個說法。你三歲來的,十六年了,你管我叫媽,管他爸叫爸,管他叫哥。你戶口本上寫的是我們家的人。誰來都帶不走。"
沈眠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抬起頭,看著沈媽媽。
她沒有說"領養的孩子",沒有說"雖然",沒有加任何"但是"。
她說"你是我們家的"...六個字,沒有後綴,沒有補充,沒有例外。
"誰來了都沒用。"沈媽媽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但更確定。
沈眠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米飯還沒嚼完,他又扒了一口。
沈眠嗓子有點發緊。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嘴角的那個彎度,不是笑,是別的東西。
沈渡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眠碗裡,說:"吃。"
沈眠"嗯"了一聲,把那塊排骨吃了。吃完之後他抬頭,衝沈媽媽笑了一下,很乖的笑,眼睛彎著,虎牙露了一點點。
"媽,我知道了。"
沈媽媽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收回去。
她轉頭跟沈渡說"碗我來洗",沈渡說"不用",沈媽媽說"你就讓你媽洗一次"。
飯桌上的氣氛恢複了平常的溫度,碗筷碰撞的輕響填補了剛才那段安靜。
吃完飯沈眠去廚房幫沈媽媽洗碗。沈渡在客廳收拾茶幾。
水龍頭開著,熱水衝在碗碟上,沈媽媽站在水槽前麵,沈眠站在她旁邊擦碗。
他把沈媽媽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乾,碼進碗櫃裡,每一個邊角都擦得很乾淨。
沈媽媽洗了兩個碗之後忽然開口了,沒有抬頭,聲音在水聲裡輕輕淡淡地飄過來:"眠眠。"
"嗯?"
"你哥這兩年……是不是管你管得有點緊?"
沈眠擦碗的手沒有停。"還好。"
"我前兩天去他學校辦點事,路過他教室門口,看見他手機亮著。屏保還是那張照片。"
沈眠把手裡那個碗擦乾了,放進櫃子裡。他沒有接話。
"那張照片......"沈媽媽擰上了水龍頭,轉過來看著他。水珠從她的指尖滴下來,啪嗒、啪嗒,落在水槽底部。
"是你,對吧?"
沈眠握著乾布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媽媽。
"……嗯。是我。"
沈媽媽看了他一會兒。廚房裡隻有水龍頭沒關緊的嘀嗒聲,細小的水線從龍頭口垂下來,拉長了又斷開。她伸手把沈眠手裡那個碗接過去,放進了碗櫃裡。
"我知道。"她說。
沈眠抬頭看著她。沈媽媽的嘴角微微彎著。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邊上。
"你以為你哥藏得很好?他從小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隻是他自己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概他高中那會兒吧。"
"他那時候開始拍照,天天拿著手機拍你。你睡覺也拍、吃飯也拍、寫作業也拍。我問他'你拍這麼多乾嘛',他說'留紀念'。"
沈眠站在廚房中間,手還懸在剛才那個碗的位置,空空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沈媽媽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掌是溫熱的,比沈渡的小,但同樣的乾燥。
"你跟你哥的事——我不問。你爸也不問。你們倆自己知道自己在乾嘛就行。"
她低頭看著沈眠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你跑不跑、走不走、他放不放,那是你倆的事。但你永遠是這個家的人。"
沈眠看著她。廚房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薄薄的光從雲層後麵透進來,落在她肩頭。
她的眼睛是亮的,和沈渡不一樣的顏色,裡麵有同一種東西,都是"不會放手"的確定。
他認識這個東西,他在沈渡眼睛裡看了十幾年,現在他在沈媽媽眼睛裡也看到了。
"媽。"他開口。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我不走的。"
沈媽媽點了點頭。她鬆開手,轉身把最後兩個碗放回櫃子裡,說:"你出去吧。碗我洗完了。"
沈眠"嗯"了一聲,轉身走出廚房。
經過客廳的時候沈渡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他出來抬了一下頭。
沈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手掌的距離。
茶幾上放著一個橘子,沈眠拿起來慢慢剝開,橘皮的汁液沾在指尖上。
他剝了一瓣放進嘴裡,酸。他皺了皺鼻子。
沈渡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裡剩下的那半個橘子拿過去,剝了一瓣放進自己嘴裡,嚼了一下。
"酸。"他說。
"嗯。"
沈渡把橘子放回茶幾上,沒有再吃。
沈眠把他剝下來的橘皮攏到一起,放在紙巾上包好。
客廳裡很安靜,沈媽媽在廚房裡擦灶台,水流聲偶爾傳來。
窗外的天從灰白慢慢轉為灰藍。
沈眠坐了一會兒,然後說:"媽知道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
"知道什麼?"
"知道屏保上那個是我。她早就知道了。"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機鎖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臉的輪廓。
"……她說什麼了?"
"她說——"沈眠頓了頓,"說他倆不會管我們的事。讓你和我知道自己在乾嘛就行。"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往沙發靠背上靠了一下。
他的肩膀落在沈眠旁邊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的距離在暮色裡顯得很小。
沙發墊子的那一側微微凹陷下去,沈眠能感覺到他坐下來的重量正在慢慢壓進那片布料裡。
過了一會兒沈渡側過頭來看著沈眠。他也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酸。"
"我說了酸。"
"嗯。"
沈渡又嚼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後他把剩下的那半個橘子拿起來,一瓣一瓣地剝好,放在紙巾上,推到沈眠麵前。
"不酸了。"
沈眠低頭看那幾瓣橘子。沈渡把每瓣上麵的白絲都撕乾淨了,隻剩下淡橙色的果肉,在紙巾上排成一排。
他拿起一瓣放進嘴裡,嚼了一下。
還是酸的。他嚼完咽下去,又拿了一瓣。
沈渡轉回去繼續看手機,但屏幕還暗著。他的側臉在暮色裡微微繃著。
沈眠把橘子吃完了,站起來往廚房走。
經過客廳和廚房之間的走廊時,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沈媽媽正在擦灶台,她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槽邊上。
看見沈眠進來,她說:"橘子吃完了?"
"嗯。酸。"
"酸你還吃?"
"哥把白絲撕了。"
沈媽媽擦灶台的動作沒有停,但她笑了一下。
"他從小就愛給你撕那些東西。你小時候吃柚子,他坐在旁邊剝兩個小時,把每一瓣上麵的筋都撕乾淨了才給你。"
沈眠靠在廚房門框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站了一會兒之後說:"媽。"
"嗯?"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沈媽媽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下去。"哪句?"
"我說我不走。"
沈媽媽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在燈光下微微彎著,圍裙帶子在腰後係了一個蝴蝶結。
她擦了大概三四下才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從小到大,說的每一句話都算數。你說了不走,就不會走。"
沈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他在想他三歲來的時候,沈媽媽大概也是這樣的姿勢站在廚房裡,轉身看見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孩子站在門框裡,瘦得像一根火柴。
她沒有問他餓不餓,直接蹲下來把他抱起來了。他記得那個擁抱,溫暖、有力。
沈眠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回了客廳。沈渡還坐在沙發上,茶幾上那幾瓣橘子已經吃完了,隻剩下一小張紙巾,邊角卷著。
沈眠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來,膝蓋碰到了沈渡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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