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手.
那一夜之後,沈渡沒有再提"領養"的事,沈眠也沒有再問。
第二天早上沈眠起床的時候,沈渡已經在廚房裡了。
鍋裡冒著熱氣,煎餃在油裡滋滋作響,沈渡拿鍋蓋擋了一下,動作熟練。
沈眠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沈渡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沈眠在那裡,因為他把火關小了一點,煎餃不用關小火。
這樣油就不會濺得太高。
沈眠走進去,站在他旁邊,伸手拿了一雙筷子,夾了一個煎餃咬了一口,燙。
他哈了一口氣,在嘴裡翻了兩下才咽下去。
“燙。”
“剛出鍋。”
沈眠又咬了一口。
這次他學乖了,吹了一下再吃。
沈渡在旁邊把剩下的煎餃一個個夾進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他沒有看沈眠,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點,等沈眠吃出第二口之後說"好吃"。
“好吃。”沈眠說。
沈渡端了盤子去餐桌。兩個人坐下來吃早飯。
窗外天陰著,沒下雨,但雲壓得很低。
沈眠低頭喝粥的時候,從碗沿上方看沈渡,他今天沒有看手機。
以前吃早飯他偶爾會刷一下消息,但今天手機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上,他沒有碰過。
沈渡的視線落在沈眠身上。
很短的、間隔式的,低頭吃一口,抬眼看一眼,再低頭吃。
沈眠沒有抬頭。但是他感覺到了那些視線,短促但連續的,一小塊一小塊地落在他的發頂、額頭、睫毛、攥著勺子的手指上。
沈眠隻是繼續吃,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哥。”他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幾點回來?”
“正常。”
“來接我嗎?”
“接。”沈渡說,“下雨就帶傘。”
沈眠點點頭,繼續喝粥。
粥碗見底的時候他站起來收碗,沈渡也站起來,伸手接過了他手裡的碗。
“我洗。”
“你做飯了。”
“我洗。”
沈渡拿著兩個碗進了廚房。
沈眠站在餐桌旁邊,看他的背影,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
他低頭洗碗的時候背微微弓著,後頸和衣領之間露出的一小截皮膚在燈光下是暖白色的。
沈眠看了兩秒,轉身回房間換校服了。出門的時候沈渡在等他。
今天沒有下雨。
沈渡手裡拿了一條圍巾。他遞過來的時候沈眠伸手接,接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沈渡的手指是溫的。他碰到沈眠的手指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多停了一拍。
沈眠把圍巾圍好。
沈渡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圍巾鬆的那一頭拉緊了一點,繞過沈眠的後頸,把末端塞進他外套領口下麵。
動作和以前一樣,但比平時更慢。
他的手指繞過後頸的時候,指背擦過沈眠的耳垂,那個動作介於"不小心碰到"和"刻意擦過"之間。
沈眠沒有躲。
“走了。”沈渡說。
“嗯。”
出門之後兩個人走在路上。
冬天的風還是很冷,是那種乾冷,空氣裡帶著一層薄霧。
沈眠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朝陽裡拉得很長,沈渡的影子依然蓋著他的。
沈眠注意到一件事:沈渡今天走在外麵那側。
以前他們走路沒有固定的位置,偶爾他在左偶爾在右,但今天沈渡特意走到了靠馬路的那一側,把他隔在裡麵。
沈眠注意到了,沒說。
到了校門口沈渡停住:“放學等我,別自己走。”
“好。”
沈渡目送他走進校門。
沈眠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渡還在原地站著,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沈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沈渡在看自己。
沈眠沒有多停留,轉過身走進教學樓。
那天在學校裡,沈眠上課的時候有一點點走神。
老師在黑板上寫化學方程式的時候,
他看著那些字母和數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組合,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沈渡碰他的時候比平時慢。
擦過耳垂的那一下,是"不小心"還是"故意"?沈眠自己也不太確定。
但不管哪一種,他都沒有躲。
他以後也不會躲。
如果沈渡還試,他還是不會躲。
下午放學的時候沈眠走出校門,沈渡已經站在門口了。
今天他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和以前一樣的位置。
沈眠走過去的時候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從他走出教學樓大門那一瞬間就開始跟著他了,直到他走到麵前,沈渡才伸手接過他的書包。
“今天有沒有人找你?”沈渡問。
“沒有。”
“……有沒有人跟你說什麼?”
沈眠想了一下:“沒有。還是像平常一樣。”
沈渡"嗯"了一聲。他拎著沈眠的書包走在前麵,沈眠跟在旁邊。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沈渡停了一下,把沈眠的圍巾又拉了一下,
那隻手繞到後頸,指背再次擦過耳垂。
沈眠沒有躲。他甚至微微側了一下頭,把那邊的耳朵往沈渡手指的方向送了半寸。
動作幅度很小,像風吹過去帶了一下的角度。沈渡的手指在他耳垂旁邊停了半拍。
沈渡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那天晚上吃過飯,沈眠在房間裡寫作業。沈渡沒有在書房,也沒有出門。
他坐在客廳裡,開著電視但沒有看,聲音調得很低。
沈眠隔著牆壁聽見電視裡在放什麼紀錄片,解說的男聲低沉平穩,偶爾夾雜一段音樂,音量始終不大。
他寫了兩道題,站起來去客廳倒水。
經過沙發的時候沈渡叫住了他。
“眠眠。”
沈眠停下腳步,端著水杯轉身。
沈渡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表情和平時差不多,但嘴唇微微抿著。
“過來一下。”
沈眠走過去。
沙發很寬,沈渡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右手邊空了一塊。
沈眠在他右手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手掌的距離。
電視還在放,畫麵裡是一片熱帶雨林的航拍鏡頭,滿屏的綠色在緩慢移動。
沈眠坐下之後,沈渡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
沈眠看著他做這個動作,然後沈渡把手伸過來了。
他碰了沈眠的左手。
先是手指尖,輕輕地搭在沈眠的手背上。然後沈渡整個手掌覆上來,把沈眠的左手包在掌心…沈渡的手很大。
沈眠的手在他的掌心裡顯得小了一圈。
客廳裡隻有電視在響。
雨林畫麵切到了瀑布,水聲轟隆。
沈眠低頭看著那隻包著自己的手。
沈渡的手掌溫熱,指腹有一點薄繭,貼在沈眠的手背上有一點點粗糙的觸感。
握在手心裡,合攏,包住,不放。這是第一次,包著不放。
“哥,你以前不會這麼包住我的手。”
“以前不敢。”沈渡說。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電視裡的瀑布聲蓋過去了。
但沈眠聽到了。
“那現在呢?”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收攏了一點。
沈眠的左手被他的掌心完全包裹著,隻能感覺到那個溫度從手背滲進來,慢慢滲到指縫、掌根、手腕。
“現在你知道了。”沈渡說。
沈眠沒有點頭。他也沒有說"知道什麼"。他等著沈渡自己說完。
沈渡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在說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
“你說十四歲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每晚來你房間……”
“你知道我……”
他說到那裡停了一下,電視上的雨林畫麵已經轉到了日落。
“你知道我對你不正常。”
“嗯。”沈眠說。
“你一直不說。”
“你也沒說。”
沈渡抬起頭看他。電視的光在他臉上變換著顏色。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裡麵映著客廳吊燈的一小點亮光,深水裡沉了一顆星。
沈眠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
“我現在說了。”沈渡說。
沈眠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手掌的距離,沈眠能感覺到沈渡掌心的溫度和包裹的力度。他的手還在那裡。
“你想讓我說什麼?”沈眠問,他的聲音很平,不是冷淡的平,是"我在聽你說"的平。
沈渡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沈眠的手背,弧度很小,但沈眠能感覺到那種觸感,薄薄的。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
電視裡瀑布還在響,沈眠等了他一會兒。
然後沈眠開口了:“你想讓我說'我也',對嗎?”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你說你對我'不正常'。”沈眠說,“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沈渡抬起頭看他。
他的目光從兩個人的手移到沈眠的臉上,沈眠也在看他,眼瞳很亮,嘴角微微彎著,看不出來是在笑還是別的表情。
“你每天晚上來我房間。我從來沒有鎖過門。”沈眠說,“你讓我穿裙子我就穿,你牽我的手我從來不收。你查我手機我主動解鎖遞給你,你讓別人調走我同桌,我第二天就當你麵繞著他走。你覺得這些是什麼?”
沈渡沒有說話。但他握著沈眠的手微微收緊了。
“我不躲,不跑,不問。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沈眠的聲音不大,和平時說話的語速一樣,每個字不輕不重地落下來。
“你覺得我是一個乖到沒有腦子的弟弟?你說什麼我做什麼。”
“你覺得我乖?但一個正常人被別人這樣管著,不會覺得'好安心'。正常人會怕、會想跑、會鎖門、會關機、會跟別人說'我哥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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