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哥.
鄭姓男人沒有再出現在校門口。不過他也沒有消失。
證據是沈渡的變化。
他從"偶爾晚歸"變成了"經常晚歸"。
有時候沈眠睡著了還沒聽見他回來,早上起來才發現玄關多了那雙濕了的鞋,鞋底沾著泥。
有時候他半夜醒,聽見書房裡傳來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有一回沈眠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門縫底下透出光,
他聽見沈渡在說:
“檔案不能調……對,我說了不能調……我不管流程,你幫我壓住……”
後麵幾個字壓得更低,沈眠沒有聽清。
他站在走廊裡,光著腳。
他站了一會兒,等沈渡掛了電話才走。
他沒有敲門。
沈渡也沒有發現他在門外。
那是一月底。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路麵永遠是濕的,天空永遠是灰的。
沈眠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沈渡在玄關等他,照常遞圍巾、照常說"走了",
表情和以往一樣沒什麼波瀾。
但他的眼下有了一層很淡的青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沈眠注意到了,沒提。
一月底的最後一天,事情發生了。
那天沈眠放學回來,沈渡不在家。這很少見。
通常他即便晚歸,也會在校門口露麵先把沈眠接回來,然後再出門處理事情。
今天沈渡發了消息說
"在忙,自己回",
沈眠便自己走回來了。
他開門、換鞋、把書包放進房間,坐在客廳裡寫了一會兒作業,天慢慢暗下去,沈渡一直沒回來。
六點。
七點。
七點半。
沈眠煮了一碗麵自己吃了。
吃完之後他把碗洗了,
坐在客廳裡開著燈,沒有看電視,沒有玩手機,就坐在沙發上等著。
他沒有發消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等他自己回來。
九點四十左右,門口傳來了密碼鎖按鍵的聲音。
按鍵按得慢了許多。
平時沈渡按密碼幾乎是盲打,手指落下去飛快,連續六位,哢噠一聲門就開了。
可是今天那幾個數字按得明顯慢了。
門開了之後沈渡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靠著門框站了兩秒,然後走進來。
沈眠從沙發上站起來。
沈渡的外套肩頭是濕的,外麵在下小雨,細細的、不用打傘但久了也會濕透的那種。
他的頭發也有一點潮,劉海貼在額角,平時整齊的頭發此刻有幾縷散了,垂在眉骨旁邊。
沈眠站在客廳裡看著他。
沈渡脫下濕外套掛好,轉身往客廳走。他的視線對上沈眠,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沈眠看到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生氣,是另外一種東西。
沈眠說不清楚那是什麼,這是他從未在沈渡的眼睛裡見過的。
窗的玻璃上被什麼東西從外麵砸了一下,裂紋還在但沒碎,就是那個狀態,裂了但還撐著。
“還沒睡?”沈渡問。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是用了太久的電池,電壓已經不夠了。
“等你。”沈眠說。
沈渡在客廳中間站住了。
他沒有走到沙發這邊來,也沒有拐去書房。
他就站在那裡,離沈眠大概三步的距離。
小雨的水汽從他外套上散發出來,帶著冬天的味道,冷、濕、一點灰塵,混合在一起。
“哥,”沈眠叫了一聲,“你吃飯了嗎?”
“吃了。”
“在哪兒吃的?”
“外麵。”
沈眠看著他。
沈渡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眠旁邊的茶幾上,落在空的水杯上,落在沈眠剛才寫作業翻開的練習冊上。
他沒有聚焦在任何物體上,所有的東西都同時映在他眼睛裡。
沈眠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三步變成兩步,兩步變成一步,
他站在沈渡麵前,仰頭看他。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沈眠能聞到雨水的涼味從沈渡身上散出來。
“沈渡。”他叫了一聲。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沈渡的目光終於收攏了。
他的視線從散落在各處的虛點上聚起來,聚焦在沈眠的臉上。
他看到沈眠正在看他,那雙眼睛仰著,瞳孔裡映著一盞客廳吊燈的亮光,亮光下麵是他自己的臉。
沈眠又說了一遍:“沈渡。”
沒有"哥"。
全名。
沈渡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輕微的波動。
他看著沈眠,什麼話也沒說。
沈眠也沒有催他。
兩個人站在這幾步的距離裡,站著。
沈渡抬起手,碰了一下沈眠的頭發。
他的手掌按在沈眠的發頂,很輕,幅度不大。
他收回去之前順著發梢滑到沈眠的耳側,指腹擦過耳朵邊緣。
動作裡沒有往日的控製和占有,隻是碰了一下。
他在確認這個沈眠是實體。
“你困了嗎?”沈眠問。
“……不困。”
“你站著說話。”沈眠說,“你以前都會蹲下來跟我說。”
沈渡低頭看了他一眼,慢慢地,
比平時慢很多,彎下腰,蹲在了沈眠麵前。
他的膝蓋觸到地板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沈眠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沈渡蹲在沈眠麵前,仰頭看著他。
外麵在下雨,雨聲很細。
沈眠看著他。
這個姿勢沈渡以前做過很多次。
這一次不一樣,以前他蹲下來的時候脊背是直的、下頜是收的、肩膀是平的。
這一次他的後背是彎的,肩胛骨的輪廓把外套撐出了兩道不太明顯的凸起。
他蹲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但沒有握緊。
沈眠蹲了下來。
他也在沈渡麵前蹲下了。
於是兩個人麵對著麵,蹲在客廳的地板上,膝蓋和膝蓋之間的距離大約隻隔了一個手掌的寬度。
沈眠伸手把沈渡額前被雨打濕的那一縷頭發撥開了。
他的手指很輕,和小時候沈渡替他撥開擋住眼睛的劉海那樣。
沈渡沒有動。
“我不怕。”沈眠說,“那個人來找我,我不怕;領養的事,我不怕;別人怎麼說,我也不怕,你怕什麼?”
沈渡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
他沒有回答。
“你怕我不見了?”沈眠聲音很輕。
“我不會不見,我哪兒也不去。”
沈渡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沈眠看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
“你在處理領養的事。”沈眠說,“我聽見你打電話了。你沒告訴我你在做什麼,但我知道。”
沈渡的嘴唇動了動。
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剛才更啞了一點:“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沈眠蹲在他麵前,膝蓋並攏,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能看出來,你身上每一件事我都看得出來。全看得見。但你一直不跟我說。”
沈渡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過來碰了一下沈眠的手背。
隻是碰了一下,指腹貼著他的手背皮膚停了一秒,再收回去,沒有握。
"我以為你不知道。"沈渡聲音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知道。”沈眠說,
“從十四歲開始。
你手機裡那些照片,
你每天晚上來我房間;
你給我買裙子、拍照片;
你把名片撕了,我知道。”
沈渡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裂紋比剛才更清楚了,似冰麵被光照出了底下的網狀裂縫。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了什麼東西。
"那你,怎麼不說。"沈渡說。
"因為你沒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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