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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裂.

帖子消失之後的日子,看起來和以前一樣。

沈渡照常接送、照常做飯、照常每晚來沈眠房間門口站一會兒。

沈眠照常乖、照常在他麵前笑、照常讓他查手機、擦手指、係鞋帶、調領口。

看似表麵的一切都歸位了,隻不過是一場雪之後地麵重新被踩平,看不出下麵埋過什麼。

沈眠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一,是沈渡回來的時間。

以前他放學接沈眠回家之後就不怎麼出門了。學生會的事能在家處理就在家處理,線上會議也戴著耳機在書房開。

可這段時間他開始往外跑,

有時候吃完晚飯還要出去一趟,說是"學生會那邊有事"。

走的時候外套一穿、鑰匙一拿,門關上就走了。

沈眠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寫完作業,等他回來。

等到沈渡回來的時候沈眠已經躺下了,聽見玄關有換鞋的聲音、輕手輕腳經過走廊的聲音、書房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安靜。

第二,是他看手機的時間變多了。

以前他在家基本不看手機,

做飯的時候不看、吃飯的時候不看、坐在沈眠床邊的時候更不看。

最近沈眠好幾次看見他低頭滑屏幕,眉頭微微蹙著又鬆開,在讀什麼不太想看又必須看的東西。

沈眠走過去遞水的時候,他會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沈眠沒有問他在看什麼。

第三,也是讓沈眠最在意的,他開始不蹲了。

以前沈渡在沈眠麵前說話的時候,

如果話題是認真的、需要對視的、需要確認沈眠"聽見了"的那種。

他會蹲下來,讓自己和沈眠的視線平齊。

係鞋帶的時候蹲、拉拉鏈的時候蹲、說"別怕"的時候蹲、問"你怕嗎"的時候蹲。

但最近沈眠發現,他不再蹲了。

和沈眠說話的時候他站著,低頭看著沈眠的頭頂,中間隔了一段"從上往下"的距離。

不是高冷的俯視,是那種"我不太敢離你太近"的站法。

近了就會碰到什麼東西、踩到什麼裂縫。

沈眠注意到了,但他沒有問。

他隻是在心裡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擺在桌麵上。

它們相互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但沈眠知道它們遲早會碰到。

一月快結束的那一周,出了第二件事。

那天下雪了。

早上的雪很薄,踩上去就化了,到中午才開始有細密的雪粒往下飄。

沈眠從食堂出來的時候看見沈渡站在教學樓門口等著,他沒有提前發消息說"我來接你",他就站在那裡。

外麵飄著雪,走廊進深不夠深,他的肩膀一側已經落了一層雪白。

沈眠跑過去的時候沈渡把一把傘撐開遞給他。

傘柄是溫的,他一直握在手裡。

“你怎麼來了?”

“順路。”

沈眠接過傘,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雪落得很密,傘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渡撐著傘,傘麵向沈眠那邊偏了大半。他的左肩暴露在雪裡,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落上去又化開,在黑色外套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沈眠走在他旁邊,伸手把傘柄往沈渡那邊推了一下。

沈渡沒有反應,傘柄又偏回來了。

沈眠又推了一次,這次沈渡低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冷。”他說。

“你肩膀都濕了。”

“沒事。”

沈眠沒有再推。

他走在傘的中央,沈渡走在外側,傘麵幾乎罩住了沈眠的全部身體,沈渡的左肩被雪淋著,一步一步地走。

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是"不需要說話"的沉默,現在是"不知道說什麼"的沉默。

沈眠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溫差,從沈渡左邊肩膀飄過來的雪味,和他這邊乾燥溫暖的氣息,形成了兩個季節。

到了校門口,沈渡收了傘。

沈眠站在門衛室的屋簷下等他把傘上的雪抖乾淨。

忽然有人從旁邊走過來,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羽絨服,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

他在沈渡和沈眠麵前停了腳步,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請問……是沈眠同學嗎?”

沈眠抬頭看他。這張臉他沒有見過。

男人又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眼睛卻裡沒有笑意。

“我是區社會福利中心的,姓鄭。”

“有些關於你領養檔案的事想跟你本人確認一下,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沈眠聽到"領養檔案"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沈渡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已經往前邁了半步,站在沈眠和那個男人之間,把沈眠整個擋在了身後。

他的聲音比平常冷了一度,不高,但很硬:“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聯係監護人。”

鄭姓男人看了看沈渡,笑容沒收:“你是沈渡同學吧?知道你是他哥哥,也是檔案上登記的監護人。”

“但這件事涉及被領養人本人,按流程我們需要和他單獨溝通……”

“他十六歲。”

沈渡打斷了他,“監護人是我,你找我。”

“沈渡同學,是這樣的……”

“你找我。”

沈渡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沒有高。

他擋在沈眠麵前,背影在雪裡很直。

鄭姓男人看了他一會兒,又探頭看了看他身後的沈眠。

沈眠站在沈渡背後,能看到他肩膀被雪淋濕的那一塊還在往下滴水。

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探出頭來看那個人。

他就站在那裡,在沈渡影子裡站著。

“……那行,”鄭姓男人收起了笑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方便的時候請聯係我,時間地點你定。”

“我們確實有一些手續需要核實。”

沈渡接過名片,沒有看,直接放進了口袋。

“慢走。”他說。

鄭姓男人又看了沈眠一眼。他的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慢慢遠了。

雪還在下。

沙沙的聲音落在傘麵上,落在沈渡的外套上,落在沈眠的頭發上。

沈渡轉過來麵對他,把那張名片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麵的字,撕掉了。

撕成四片,攥在手心裡,沒有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沈渡說。

沈眠跟在他旁邊。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沈渡走在他前麵半步,左手垂在腿側,沒有伸過來牽他。

沈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左肩那一片雪水慢慢結成冰渣,又慢慢被體溫融化,又結成冰渣。

回家之後沈渡進了書房。

門關上了。

沈眠站在客廳裡,沒有去喝水,沒有去寫作業。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裡沒有透出光,沈渡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裡。

沈眠在門口站了小一會兒。他再走到書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哥。”

裡麵沉默了幾秒。

沈渡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悶一些:

“嗯。”

“那個人……”

“我會處理。”

“我不是問這個。”

沈眠的手還貼在門板上。

木板冰涼,隔著一層漆麵,他能感覺到裡麵那間屋子的空氣,是暗的、靜的、沒有流動。

“你吃飯了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腳步聲到門後,停了一下。

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沈渡站在門縫裡,沒有開燈,屋裡隻有窗外的雪光映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灰白色。

他看了沈眠一眼。

“你去睡。”

聲音沒有冷,但也沒有溫度。

“你還沒吃飯。”

“我不餓。”

沈眠看了他兩秒。他伸手推了一下門。

沈渡沒有擋,門開了。

沈眠走進去,站在書房的地板上,腳上穿著棉拖鞋。

屋裡沒有開燈,沈渡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雪光映在他的輪廓上,把他的肩線、後背、垂在腿側的手,都切成了黑白兩色。

沈眠走到他身後,站定。

“哥。”

他叫了一聲,不帶任何疑問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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