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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必怕

元旦過後的第一周,學校發了新的校園卡。

每個學生的照片都要重新拍,統一采集電子檔,用於門禁係統升級。

沈眠排了二十分鐘的隊,站在白色的背景板前麵,攝像老師說"頭正一點""下巴收一下",拍了一張,說好了。

結果當天晚上,校園論壇上出了一張截圖。

是學生會內部係統的一個後台頁麵,應該是有人偷拍的,畫質模糊,但能看清楚上麵的人臉。

沈眠的照片,高中部的入學檔案,姓名"沈眠",班級"高一三班"。接著是一個紅色字標注的關聯字段:“監護人:沈渡,關係:兄弟。”

截圖被發到論壇,標題是《沈渡的"妹妹"該不會是他弟吧?你們細品》。

帖子主樓沒有寫太多字,就貼了那張截圖,在下麵跟了一句:“監護人欄寫的是兄弟,不是兄妹。”

“學生會係統裡登記的是弟弟。”

“但他手機裡那些照片,穿裙子的那個人,你們確定不是這個弟弟?”

跟帖炸了。

“臥槽???”

“我放大看了,眉眼真的很像……”

“不能吧,沈渡看著挺正常的,怎麼會……”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弟確實很矮,骨架也很小,穿裙子可能真的看不出來是男的。”

“那"妹妹"就是假的?兩年了全是他弟?”

“沈渡瘋了吧?”

“別瞎說,萬一隻是長得像呢?沈渡又不是沒朋友,可能是別人家的妹妹。”

“那監護人欄怎麼解釋?係統裡寫的兄弟,但沈渡對外一直說妹妹,這不矛盾嗎?”

“細思極恐。”

沈眠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這個帖子的。

那天他起床比平時晚了一些,沈渡已經在客廳裡了,窗簾拉開了半邊,冬日的薄光落在桌麵上,灰塵的微粒在光柱裡緩慢地翻滾。

沈眠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鎖屏推送,他注意到那行標題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點了進去。

看完了整篇帖子,總共大概五分鐘。他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端起了早飯碗。粥的溫度剛好。

沈渡坐在他對麵,也在吃早飯,兩個人的碗筷碰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

沈眠喝了兩口粥之後抬頭看了沈渡一眼。他正在低頭夾鹹菜,沒有看手機。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嚼東西的聲音。

但那種安靜和平時不一樣,像一塊玻璃上麵出現了細小的裂紋,還沒碎,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哥。”沈眠開口。

“嗯。”

“你今天看論壇了嗎?”

沈渡夾鹹菜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收回來,放了半勺鹹菜在自己碗裡。那個動作和平時一樣平緩,沒有停頓的痕跡。

“沒有。”他說。

“有一條,發了我照片。”

沈渡抬起頭。

他看了沈眠一眼,再伸手把沈眠扣在桌麵上的手機拿起來,翻過來,按亮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眉頭沒皺,嘴角沒動,眼睛的焦點從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字。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大概翻了不到一分鐘就把手機放回來了,重新放在沈眠麵前。

沈眠沒有伸手去拿。他看著沈渡,等著他說話。

沈渡把手機還給他之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他喝得很慢,碗沿擋住了下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沈渡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吃完了?上學要遲到了。”

沈眠張了張嘴:“……哥。”

“快點吃,我送你。”

沈眠低頭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他沒有再提那篇帖子,沈渡也沒有提。

兩個人像往常一樣穿外套、換鞋、出門。

電梯裡沈渡站著,沈眠站在他前麵半步,電梯壁上的鏡麵映出兩個人的臉,沈渡高出沈眠一個頭不止。

沈眠從鏡子裡看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的,沒有任何波瀾。不過他看到沈渡垂在腿側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攏了。

不是握拳,是那種"想握拳但沒有握"的狀態,五個指頭並在一起,關節微微發白。

沈眠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出校門的時候沈渡說了一句"晚上我來接你",轉身便走了。

沈眠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沈渡的背影在冬天的晨光裡很直、很快。

他走進教學樓,走廊裡有人在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又一瞬。他走過兩個拐角,經過三組人,每一個都看了他。

沈眠沒有看回去。

他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他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原本在說話的幾個人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

當一塊石頭扔進水麵,波紋散開又合攏,水的狀態就已經變了。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開課本。旁邊的人偶爾會看他一眼,卻沒有人直接過來問他。

沈眠把書翻到昨天折頁的位置,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直線。

到了下午,那個帖子還在。而且跟帖還更多了。

有人把沈眠的照片和沈渡手機屏保上那張"妹妹"照片做了對比圖放在帖子裡。

兩張圖並排擺著,一個短發校服,一個長發碎花裙。眉眼確實像,但也不完全一樣。

碎花裙那張用了濾鏡,膚色更白,嘴角彎的幅度更大,再加上假發和裙裝的修飾,乍一看可以是一個人的兩種狀態。

帖子下麵的跟帖像漲潮的水,一層層漫上來。

“你們看清楚,嘴巴輪廓一模一樣。”

“沈眠上唇中間有一顆很小的痣,放大了看碎花裙那張同一個位置也有一顆。”

“我靠真的。”

“沈渡每天接送的弟弟=他手機裡那個妹妹?他弟就是那個'妹妹'??”

“沈渡變態吧……”

“說不定隻是兄妹長得像?”

“你有病吧,他弟要是女的,學校係統裡怎麼會寫兄弟?而且哪個正常人天天把弟弟當妹妹養?”

“細思極恐的程度已經超出我的接受範圍了。”

沈眠刷到"沈渡變態吧"那條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條評論,又看了一眼下麵回複,有人附和,有人反駁,有人罵,有人試圖解釋。他翻到頁麵底部,退出來,關掉手機,放進口袋。

下午放學的時候沈渡沒有站在校門口。

校門口的位置空著,平常他站的那棵梧桐樹下站了別人。

沈眠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沈渡發來的消息:“側門,右轉。”

沈眠走向側門。側門人少,沈渡站在側門外麵的巷子裡,靠著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他穿著黑色外套,和平時一樣,可他的臉在暮色裡顯得比平時暗一些,眼窩的陰影更深了一點點。

沈眠走到他麵前:“哥。”

“走。”沈渡從牆上直起身,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他走在前麵,沈眠跟在後麵。

這條路不是他們平時回家的路線,繞了更遠,走了更久。走了有近十分鐘的時候,沈渡停下來。

他們走過了大半個街區,站在一座天橋下麵,橋上的車流聲從頭頂壓下來。

沈渡轉過身麵對沈眠。

沈眠仰頭看他。

天橋下的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沈渡的半張臉在光裡,半張臉在暗處。

他的表情仍然平的,但嘴角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是硬著的。

“論壇那條帖子,”他說,“是你校園卡照片。”

“嗯。”

“有人拿了你校卡的照片,調了學生會的數據庫。”

“偷拍的。”

“嗯。”沈眠想了一下,“是學生會內部的人?還是別人拍到了後台頁麵?”

沈渡沉默了兩秒。他蹲了下來。蹲在沈眠麵前,在冬天的天橋底下,仰頭看著他。

沈眠很少看到沈渡仰視他,平時都是他仰頭看沈渡。這個視角很陌生,陌生到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縮了一下。

沈渡蹲下來的時候外套下擺垂到地上,沾了灰塵。他沒有在意。

“眠眠。”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不是壓低的低,是"不想讓它太高"的那個低,帶著一點點沙,就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沒咽下去。

“你怕嗎。”

沈眠看著他。

他蹲在地上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忽然小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天橋下麵站在陰影裡也壓不住的沈渡,而是一個蹲在地上、手搭在膝蓋上、抬頭看著一個比他矮的人的男人。

沈眠搖了搖頭:“沒怕。”

沈渡看了他一會兒。天橋上有一輛車駛過,燈光掃過兩個人的臉,又暗下去。

“帖子我會處理。”沈渡說。

“嗯。”

“你照片會被刪掉。”

“嗯。”

“以後不會再有人發。”

“好。”

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沈渡沒有站起來。

他蹲在沈眠麵前,沈眠站在他麵前,兩個人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沈眠低頭看他的發頂,發旋在頭頂正中央,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沈眠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收回去了,很輕。

“哥,”沈眠說,“你蹲太久了,站起來。”

沈渡沒有動。他蹲在那裡,把沈眠的話聽完,然後才慢慢地站起來。他站起來比蹲下去慢,膝蓋沾了些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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