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別鎖門
新鎖是快遞送來的。
沈眠放學回來在門口鞋櫃上看見一個拆開的快遞盒,裡麵躺著一把銀色門鎖,旁邊還擱著十字螺絲刀。
他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拿著鎖看了一眼,是他房間那扇門的替換鎖,舊的鎖舌有點生鏽了,每次開關門都要用力擰一下才能把鎖卡進鎖扣裡。
他前兩天隨口跟沈渡提過一次"門鎖好像有點卡",沒想到沈渡已經下單了。
他把鎖拿進房間,沈渡從書房探出半個身子:“到了?”
“嗯。”
“會裝嗎?”
“應該……能吧。”
沈渡沒有繼續問,縮回書房裡,鍵盤聲重新響起來。
沈眠拿著鎖在自己房間門口蹲下,比劃了一下螺絲孔的位置,用螺絲刀開始拆舊的鎖芯。
拆螺絲不難,但舊鎖的螺絲有點鏽,擰到第三顆的時候他手滑了一下,螺絲刀刮到了虎口。
不深,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沒在意,繼續擰。裝新鎖比拆容易。
他把新鎖芯對好位置,擰緊四顆螺絲,插進鑰匙試了一下,順滑。
以前那把鎖的鎖舌總是澀的,每次關門都要用肩膀頂一下才能鎖上,他懶得頂,所以經常不鎖。
但新鎖不同,輕輕一帶就"哢噠"一聲自動鎖上了。
他站在門裡外試了幾次,推、拉、鎖、開,每一次都很靈敏。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把門帶上,門鎖自動彈進鎖扣。
哢噠一聲,比平時輕,金屬摩擦聲小了。
沈眠躺上床,聽著那聲"哢噠"翻了個身。他睡前其實沒有鎖門的習慣,以前那把鎖卡得緊,他很少刻意去轉那個鎖扣。
新鎖是自動落鎖的,帶上門就自己鎖了,不需要特意去轉動。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下這有什麼區別,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沈渡正在客廳裡泡咖啡。
沈眠推開門的時候,沈渡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門鎖的方向一眼。
什麼也沒說。
早飯的時候沈渡坐在他對麵,夾了根油條放到他碟子裡。
沈眠低頭蘸豆漿吃,吃了小半根。
沈渡開口:“你把門鎖了?”
沈眠咬油條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嚼完嘴裡的那一口,咽下去:“嗯?”
“你房門,新鎖,昨天裝的,你鎖了。”
“……它自動落鎖的。”沈眠說,“帶上門就自己鎖了,我昨天試了一下,沒故意擰。”
沈渡喝了一口豆漿,沒有看他,語氣很平:“那把鎖帶鎖芯的,你晚上睡覺之前擰了那個鎖扣。”
沈眠愣了一下。
他不確定沈渡是怎麼知道的,可能早上推他門的時候推不動就知道了,也可能沈渡看過新鎖的說明書,知道那款鎖的構造,也可能……他就是知道。
他就是能"看出"沈眠做過什麼,哪怕隻是一道"手動擰鎖扣"的動作,他也知道。
“是擰了一下。”沈眠承認,“就是新鎖,想試試好不好用。”
“好用嗎?”
“……好用的,很順。”
沈渡把喝空了的豆漿碗放下來,碗底在桌麵上磕了一聲。
他站起來,把自己和沈眠的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
沈眠坐在椅子上,聽見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沈渡在洗碗。水流聲嘩嘩的,持續的、不間斷的。
洗了一會兒之後水聲停了。
沈渡走出來,濕著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
“以後別鎖。”他說。
語氣和說"今晚吃麵"差不多。
“別鎖。”
沈眠看著他。
沈渡的手還濕著,水珠順著他指節往下滑,在指尖聚了一滴,正要滴下來的時候他收了手,垂在腿側。
“好。”沈眠說。
沈渡轉身回了廚房,繼續把剩下那兩個碗洗完了。
沈眠坐在客廳裡,把剩下的半根油條吃完了。豆漿碗已經沒了,他隻能乾吃。
嚼著嚼著他站起來,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看了一下那把新鎖。
銀色麵板,反鎖旋鈕在把手正下方,一個圓形的撥片,往左轉是鎖上,往右轉是打開。
沈眠伸手撥了一下那個旋鈕。
往左,哢。
往右,哢。
又撥回中間,讓鎖舌縮回去,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門沒有鎖。
他站了兩秒,回客廳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前帶上了門。
但這次他刻意把那個反鎖旋鈕撥到了"開"的位置,推上門的時候隻有輕微的金屬碰觸聲,鎖舌沒有彈出來。
門虛掩著,一推就能開。
他躺回床上。沒有鎖門。
他不知道沈渡今晚會不會來確認,但他要把這扇門開著。
小時候,沈渡會把門鎖拆掉,為了防止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
後來大了些,重新裝了鎖,不過他好像從來沒轉過那個旋鈕,那時候的他習慣了"不鎖",也沒想過為什麼。
後來到了高中,鎖早就鏽了,他也懶得去修。
現在沈渡給他換了新鎖,卻說"別鎖"。
他想了想:沈渡換了一把新鎖,但要求他不鎖。
那沈渡為什麼還要換鎖?因為舊的鏽了。
因為新的好用。
因為門可以隨時關,但不能鎖上。
關著的是門,鎖著的是他。
沈渡要門關著,但不允許任何人把他鎖在裡麵,除了他自己。
他要沈眠的房間是"隨時可以打開"的。隨時可以讓他推門進去,坐下來,坐一會兒。
沈眠想通了這件事之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之後,沈眠的房間就再也沒有鎖過。偶爾白天風大,門被吹得合上了,鎖舌偶爾會自己彈進去,但沈眠每次發現就會撥回來。
這成了他下意識的習慣,每天睡前確認門鎖是開著的,每天出門前看一眼那個旋鈕的方向,確保它是"開"的。
他沒什麼需要藏起來的。
手機可以翻,門可以不鎖,聊天記錄可以看,位置可以共享。
他不需要藏。
抽屜裡那個筆袋的夾層裡,林越的紙條和周馳的報名表還疊在一起。
沈眠知道沈渡不會翻到那裡去,他查手機隻看聊天記錄和定位,不翻沈眠的筆袋。
沈渡的邊界很奇怪:他入侵沈眠的物理空間,房間、手機、位置毫無保留,但沈眠的私人物品他從來不碰。
書包拉鏈他不會拉開,抽屜他不會翻,筆袋他不會打開。
他像一隻圈了領地的動物,知道自己占領了哪片區域,也知道邊界在哪裡。
沈眠把筆袋放在抽屜最上麵。
沈渡每天進他房間,從來沒有動過那個抽屜。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深夜,沈眠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了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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