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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對她笑了三次

家庭聚會是在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

沈家有個慣例,每年入冬之後要聚一次,不算年夜飯,就是"冬天了大家吃頓飯聚一聚"。

地點一般選在沈渡家,因為地方夠大,沈媽媽做菜,沈爸爸負責點外賣搭配,親戚們各自帶點水果零食過來,從下午坐到晚上。

沈眠對家庭聚會的感受是:熱鬨但不太參與。

他被領養的事親戚們都知道,也沒人拿這個做文章,對他都客客氣氣的。

不過那種客氣裡總隔著一層"你是後來的"的距離感,算不上惡意,也稱不上親近。

而沈眠從小就知道怎麼在這種場合裡待著,乖巧地坐在旁邊,端茶倒水,被問到"學習怎麼樣"就回答"還行",被捏臉就笑一笑。

這周六中午,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

二姨、三叔、表姐沈瑤、表弟沈宇,還有兩個沈眠叫不上準確稱呼的遠房親戚,七七八八加起來十幾個人。

客廳裡一下子滿了,沙發不夠坐,沈眠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茶幾旁邊,沈渡坐在沙發扶手上,腿伸出來剛好在他旁邊。

沈瑤是沈渡的堂姐,二十歲,大三,性格開朗得有點過分。

她一進門就拖鞋一蹬,滿屋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眠身上,眼睛一亮:“眠眠!好久沒見你了,又變好看了。”

沈眠站起來叫了一聲"表姐好",被她一把拉過來,雙手捧住臉揉了兩下:"哎喲這張小臉,怎麼就長不大呢,永遠這麼可愛。"

沈眠被她揉得臉都變形了,嘴角還是彎著:“表姐,別捏了……”

“我偏要捏。”

“小時候捏慣了,長大了就不讓捏了?”沈瑤又捏了一下才鬆手,湊近看了看他的臉,“睫毛比我還長,皮膚白得發光,你們學校有沒有人追你啊?”

“……沒有。”

“不可能,長這樣沒人追?”沈瑤轉頭朝廚房喊了一聲,“小渡!你弟在學校有沒有被人追?”

廚房裡傳來沈渡的聲音,很平:“不知道。”

“你天天接送,你不知道?”

“沒看見。”

沈瑤撇了撇嘴:“你這個哥當得太不稱職了。”

她又轉回來對著沈眠,伸手把他一縷頭發撥到耳後,“沒關係,表姐幫你留意著,有合適的給你介紹。”

沈眠笑了一下:“不用了表姐,我還小。”

“十六歲還小?我十六歲都談了兩個了。”沈瑤說笑著又去廚房幫忙端菜了。

沈眠重新坐下來,臉上那個笑容還沒完全收掉。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餘光掃到客廳通往陽台的推拉門旁邊,沈渡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涼菜,目光落在他臉上。

很短的一眼。

沈渡又轉身回廚房了。

午飯吃得很熱鬨。

沈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沈爸爸開了瓶酒,幾個男性長輩喝著聊著,聲音高高低低的。

沈瑤坐在沈眠旁邊,一直給他夾菜,夾完排骨夾蝦仁,夾完蝦仁夾青菜,碗裡堆得冒尖。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表姐……我自己會夾。”

“你自己夾哪有我夾得快。”

沈瑤笑著看他,“你小時候可乖了,我夾什麼你吃什麼,現在長大了還挑食了?”

沈眠低頭扒了一口飯:“沒挑。”

“那你把這蝦吃了。”

沈眠吃了。

沈瑤又摸了摸他的頭:“真乖。”再轉過去和旁邊的人說話了。

沈眠抬頭看了一眼桌對麵,沈渡坐在沈爸爸旁邊,正在和旁邊的三叔說話。

但他的視線在沈眠抬頭的一瞬間剛好滑過來,又滑走了。

掃過又離開。

沈眠低頭繼續吃飯。

他在心裡粗略地數了一下,今天到目前為止,他對沈瑤笑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進門捏他臉的時候,第二次是她撥他頭發說"幫你留意"的時候,

第三次是剛才她說"真乖"的時候。

三次。

全是笑給沈渡看的。

他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

飯後親戚們在客廳打牌聊天,沈眠幫著收拾碗筷端進廚房。

沈渡站在水槽前麵洗碗,袖子卷到肘彎,手泡在熱水裡,泡沫浮在水麵上。

沈眠把碗摞在旁邊,伸手把灶台上的醬油瓶放回櫃子裡,背對著沈渡的時候聽見水聲停了。

“你今天挺開心的。”

沈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眠的手停在櫃門拉手上。

他沒有立刻關上櫃門,也沒有轉身,把那瓶醬油在櫃子裡對齊擺正了,才把櫃門輕輕關上。

“還好吧……”他說。

“她叫你'小可愛'你也應了。”

沈眠轉過來。

沈渡站在水槽前麵,沒有看他,低頭在洗一個碟子。

水龍頭開著,水衝在碟麵上又濺開,他的手在水流下麵慢慢轉著那個瓷碟。

“那是表姐……”沈眠說。

“我知道是誰。”

沈渡的聲音很平,沒有發火,沒有變冷,就是"陳述一件事實"的語氣。

“她是表姐,你叫了她表姐,她碰你臉了。”

沈眠不自覺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臉。

沈瑤捏過的地方,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早就不留痕跡了。

他摸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個位置,像在說"這裡被碰過"。

“那是捏了一下……”他說。

“嗯。”

沈渡把那個碟子洗好了,放進瀝水架。

又拿起一個碗,擠了洗潔精,開始洗。

水聲嘩嘩的,他的手指握著碗沿轉了一圈、兩圈,泡沫從指縫裡被衝走又冒出來,周而複始。

沈眠站在廚房中間,離沈渡大概兩步的距離。

他看著沈渡的後背,那截背脊微微彎著。

沈渡生氣了。

他沒有用"生氣"的表情和語氣,他甚至沒有說一句重話。

沈眠在他身邊待了十幾年,他知道這是一種情緒。

他生氣了。

因為什麼?

因為他笑了,

因為他讓表姐捏臉了,

因為他應了"小可愛"這個稱呼。

沈眠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沈渡旁邊,伸手把洗好放在旁邊的那個碟子拿起來,用乾布擦乾。

擦了兩下,他開口了。

“哥。”

沈渡沒有回頭。

水聲還在響。

“下次我不讓她碰了。”沈眠握著那個碟子,指腹抵著瓷沿,沒有立刻放進碗櫃裡。

水聲停了。

沈渡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關了水龍頭。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沈眠,雙手撐在水槽邊沿上,停了兩秒。

他轉了過來,手裡還滴著水,看了沈眠一眼。

沈眠把那個碟子放進碗櫃裡,關上櫃門。

他和沈渡隔著兩步的距離,廚房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落著各自的影子,沒碰在一起。

“去睡吧。”沈渡說。

“……好。”

沈眠把乾布掛回去,轉身走出廚房。

經過客廳的時候親戚們還在打牌,沈瑤衝他招手:“眠眠過來玩啊,鬥地主缺一個人。”

沈眠搖了搖頭:“我困了,先回屋了。”

沈瑤"啊"了一聲,又說了句"那你早點睡啊"。

沈眠點頭,回了自己房間。

他關上門,沒有開燈。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外麵傳來客廳裡的說笑聲、洗牌聲、電視聲,隔了兩堵牆,悶悶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臉,被沈瑤捏過的地方已經不疼了。

他在想,沈渡記得是捏了兩下還是一下,沈渡記得他笑了幾次,沈渡記得那個人叫他"小可愛"時的語氣和表情。

沈渡什麼都記得。

沈眠往床上一躺,看著天花板。

冬天天黑得早,窗外的路燈已經把光透進來了,在牆角畫了一塊模糊的亮斑。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下巴、嘴角、顴骨。

他的手指經過嘴角的時候停了一下,在想著他今天笑那三次的時候,嘴角彎的弧度。

那個弧度,沈渡一定看見了。

三次都看見了。

而且他在數。

沈眠把手放下來,蓋在眼睛上。

他以後要注意。

在沈渡能看見的地方,不要對別人笑那麼多次。

或者說,不要對任何人笑出那個"好看"的弧度。

對著沈渡的時候可以,那是安全的。

對著別人,不知道。

"安全"的標準是什麼他不確定。

可沈渡今晚沒有摸他的頭,這是一個信號。

他在黑暗裡把這件事歸結成一條規則:在外麵,和別人說話可以,禮貌可以,點頭可以,但笑要收著,碰要避開。

任何"超出邊界"的都要收一收。

這樣沈渡就不用洗碗洗那麼久了。

外麵客廳裡傳來一陣笑聲,大概是沈瑤贏了一把牌。

沈眠聽見她在喊"給錢給錢",再是沈爸爸說"你這丫頭手氣也太好了"。

沈眠翻了個身,麵朝牆。

他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

很輕,是沈渡的步子,他在家走路從來不重,沈眠聽得出他的步頻。

那腳步聲從客廳方向過來,經過沈眠的門口,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向沈渡自己的房間,門開了又關了。

沒有進來。

沈眠在黑暗裡睜了一下眼。

他習慣沈渡在他睡前來看一眼,哪怕隻是站在門口確認被子蓋好了、燈關了、人睡著了。

今天他沒有出現。

沈眠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蓋住半張臉。

他想了想:沈渡在生氣。

他的行為變了,他停止了"進來看一眼"這個動作。

那個動作停了。

沈眠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麵。

他做了一件事。

沈眠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在黑暗裡按亮了屏幕,給沈渡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睡了,你晚安。”

發完之後他看著屏幕,那個對話框裡隻有這一條。

他等了一分鐘。

沒有回複。

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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