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房間太冷了
降溫是從夜裡開始的。
頭一天晚上,睡覺之前隻穿一件長袖睡衣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就冷了,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沈眠縮在被子裡不想出來,露在外麵的鼻尖涼得像一顆冰鎮過的葡萄。
他聽見客廳裡沈渡走動的腳步聲,房門被推開了,沈渡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厚外套。
“起來穿上,今天零下了。”
沈眠從被子裡麵伸出一隻手接過外套。
縮回去之後在被子裡拱了兩下穿好,又躺了三十秒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腳踩到地板上的時候冰得他腳尖蜷了一下。
“冷。”
沈渡看了他光著的腳一眼,走到他床邊,把拖鞋踢過來,鞋尖朝著他的方向。
“穿鞋。”
沈眠把腳塞進拖鞋裡。
毛絨的,沈渡上個月新買的,和他自己那雙同款,一大一小擺在鞋架上。
那天白天教室裡暖氣還沒開全,沈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整節課都在搓手指。
同桌遞了個暖手寶過來,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用了五分鐘,下課之前還回去了。
“不用還,你拿著用。”
“不用,我放學就到家了。”
他放回同桌桌上,收拾好書包。
放學沈渡來接他的時候,握住他的手停了兩秒:“這麼冰。”
“教室靠窗。”
沈渡沒有說話,把他手攥在掌心裡走了一路。
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沈眠手心已經暖透了,但沈渡還是沒鬆開,一直牽著到了家門口。
進門之後暖氣還沒燒足,但屋裡確實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
沈眠換了棉拖鞋去自己房間,把台燈打開,坐下寫作業。
寫了兩道題他就感覺手指又開始僵了,暖氣片靠牆那邊傳來細細的嘶嘶聲,他把手背貼在暖氣片上麵試了試,不熱。
沈渡路過他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暖氣不熱?”
“嗯,有點。”
沈渡走進來,蹲在他房間那組暖氣片前麵,伸手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管道接口,站起來看了看頂部的閥門。
“積氣了。”沈渡拿了個扳手過來擰了幾下閥門,有氣聲嘶嘶地往外冒了幾秒,熱水開始循環。
他放下扳手又摸了一下暖氣片表麵,比剛才熱了一點,但也就那樣。
“先開著,等一會兒就熱了。”
“好。”
沈渡站起來,在房間裡站了兩秒,走了過來,把他寫作業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兩隻手合攏,包著沈眠那隻冰涼的手,指尖微微往裡收著。
沈眠的右手被他握著,左手還在握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他低頭看著那兩隻合攏的手,沈渡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他的手被包在裡麵,露在外麵的隻有一小截指尖,指腹已經被暖紅了。
沈渡沒有說話,就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目光落在桌麵的作業本上,好像在看他寫到哪裡了。
可沈眠的筆半天沒有動,他就在那裡等著,也不催。
就這樣站了大概有兩分鐘。
沈眠終於落了一筆,寫了一道題的第一個字。
他的右手在沈渡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沈渡感覺到了,鬆了一點,沒有完全放開。他寫了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
沈渡就保持著"半握著"的那個姿勢,看著他用左手寫字。
筆畫的橫折有點抖,還是基本可以看。
“你手長得真小。”
沈渡忽然說了一句。
沈眠停筆,低頭看了看,確實。
沈渡一隻手能包住他兩隻。
他小時候手就小,幼兒園做手工折紙,老師說他手小疊不好那些細致的角,他就坐在那裡慢慢地疊,比別人多花一倍的時間。
“我長不高也長不大。”沈眠笑了一下,“營養沒跟上。”
沈渡從來沒有回避過這個話題。
隻是他從來不正式討論,就如同你看見了,但你不會特意去量。
“沒關係。”沈渡說著,再鬆開了他的手。
“我去給你倒杯熱的。”
他出去了。
沈眠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鬆開的那隻手,掌心裡還殘留著沈渡掌心的熱度,印進去了。
他繼續用這隻手寫了一會兒作業,每一個指節都比之前靈活了一些。
不一會兒沈渡端了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桌角。
他站在沈眠身後,看了一眼作業本上的內容。
“做完這幾道就睡,明天還降溫。”
“好。”
沈眠把那杯牛奶喝完了,又寫了兩道題。
手徹底暖過來了,暖氣片也慢慢發出了正常的溫熱,不再隻是微溫的熱度。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正準備去洗漱,沈渡從走廊那頭又過來了。
站在他門口,擋住了門框的大部分。
“你房間還是冷。”
沈眠感覺了一下,確實。
暖氣片開始發熱了,但房間的窗戶是單層玻璃,保溫效果不好,冷氣還是一絲一絲地從窗縫裡滲進來。
屋裡比客廳低了兩三度,書桌旁邊那一塊是暖的,床那邊的空氣還是涼的。
“嗯,窗戶漏風。”
“今晚我陪你睡。”
沈眠抬起頭看著他。
“……啊?”
“你房間冷。”
沈渡的口氣很平常,像在說"我幫你把燈關了"一樣稀鬆平常。
他就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腿側,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任何"征求意見"的意味,他在通知他。
“……好。”
沈眠去衛生間刷牙洗臉,出來的時候沈渡已經抱著自己的枕頭過來了。
他把枕頭放在沈眠床的外側,沈眠睡裡麵靠牆,沈渡睡外麵靠門,掀開被子坐了進去。
他的動作自然。
沈眠在床邊站了兩秒。
沈渡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頭枕在自己的枕頭上,側著身,麵朝沈眠那個方向。
他看了沈眠一眼。
“不上來?”
“……上。”
沈眠從床尾爬上去,貼著牆那邊躺了下來。
他的床隻有一米五寬,兩個人躺上去之後中間的空隙幾乎沒有。
沈渡側著身,麵朝他,呼吸落在沈眠後頸上方。
沈眠麵朝牆,背對著沈渡,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後背能感覺到沈渡的體溫隔著兩層布料透過來。
“冷嗎?”沈渡問。
他的聲音很近,幾乎是貼著沈眠的耳朵上方傳過來的,氣流掃過耳廓,微微發癢。
“……不冷。”
“被子蓋好。”
沈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其實有點熱了,沈渡的身體就像一個小火爐,熱量從他背後源源不斷地漫過來。
但他的肩膀那一塊還有點涼,被子的邊角沒有壓實。
他伸出一隻手去掖,結果腰上忽然多了一隻手。
沈渡的手臂從被子外麵伸過來,搭在他腰上。隔著被子,沒有直接貼肉,壓得實,似乎想蓋枚章在上麵。
沈眠能感覺那條手臂的重量,不重,清晰。
沈渡的呼吸在他後頸上方,穩定、均勻、綿長。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枕頭上投下很淺的影子。
腰上那隻手沒有動,就那麼搭著。
沈眠把伸出去的那隻手縮回被子裡。
他沒有轉身。
麵朝牆壁,後背貼著那個人的胸口、腰上搭著那個人的胳膊。
沈眠沒有睡著。
沈渡大概也沒有睡著。
他的呼吸從平穩變成有一點點重的節奏,但完全不像睡著的呼吸。
沈眠聽出來了,那是"醒著的人在假裝睡覺"的呼吸。
他自己有時也這樣,被沈渡摸頭的時候、掖被角的時候、擦手的時候,他呼吸也是穩的,可心裡轉著很多東西。
他閉著眼,感覺腰上那隻手的存在感。隔著棉被,那份重量實實在在的,既不輕也不重,既不算緊也不算鬆。
忽然間,想起了三歲。
剛被領回來那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怕黑,沈渡就把兒童房的燈調暗,在他床邊坐著,手搭在被子外麵,和他說:“睡著了我就走。”
沈眠那時候攥著他一根手指沒鬆手。攥了一個小時,攥到手指都僵了。
沈渡也沒有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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