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誰送你回來的
周二,輪到沈眠做值日。
值日生放學後要留下來掃地、拖地、擦黑板、擺桌椅。
沈眠做這些事很慢,不是偷懶,是做事情一板一眼,黑板要擦到沒粉筆灰,地要拖到水痕乾了才放椅子下來。
等他做完所有活的時候,教學樓已經空了大半。
他拎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儘頭的光已經暗下去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點多鐘,窗外已經像是入夜前的顏色,灰藍色,壓得很低。
沈眠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沈渡的消息。
今天沈渡學校有晚課,提前說了"不能來接你,你自己回"。
沈眠回了一個"好"。
那時候他才想起,他今天值日的事可能忘了跟沈渡提。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校門口走。
剛走出教學樓大門,後麵有人喊他:“沈眠!”
他回頭。
周馳從後麵跑過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裡麵隻穿了件短袖。
“你值日啊?我也是。”
“今天輪到我擦窗戶。”他喘著氣說,“你怎麼走?”
“坐車。”
“哪個方向?”
沈眠報了小區名。
周馳眼睛亮了一下:“順路!我們一起啊。”
“走唄,我正好把作業本還你。”
他揚了揚手裡的本子,上周借的那本數學筆記,沈眠都忘了這回事了。
沈眠點了點頭:“嗯。”
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周馳話也很多,但和林越不一樣,林越是那種自來熟的咋呼,周馳更像是"怕冷場所以一直找話說"。
他說今天班主任布置的作業太多了,說食堂今天的紅燒肉太鹹了,說他媽又給他買了新鞋結果尺碼不對。
沈眠聽著,偶爾"嗯"一聲。
兩個人並肩走在暮色裡,書包的帶子一搖一搖的。
到了小區門口,周馳把作業本遞給他:“給,謝了哈。”
沈眠接過來:“沒事。”
“你筆記記得真好,字也好看,下次還借我行嗎?”
“……行。”
周馳笑了一下,朝他擺了擺手:“那我走了,明天見。”
沈眠說了"明天見",轉身往小區裡走。走進單元門的時候他呼了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摸出來一看。
沈渡:“到了?”
時間剛好是沈眠踏進單元門的這一刻。他回:“剛到門口。”
“哥你下課了?”
沈渡沒有立刻回。
沈眠等了幾秒,又打字:“哥,你在路上?”
沈渡回了,沒有回答"下課了"還是"在路上了"。
他隻問了一句:“今天有人送你?”
沈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站在單元門裡的樓道口,防盜門還沒完全合攏,外麵灌進來的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在他腳踝上。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再打字回複:“同學順路,借了我作業本。”
沈渡:“是誰。”
兩個字。
沒有問號。
是一句命令。
沈眠:“周馳,新同桌。”
但他加了兩個字:“男生。”
其實沈渡問的是"是誰",沒有問"男的女的",他加了這兩個字。
他知道沈渡想知道什麼。
加了之後,屏幕上方沈渡的對話框安靜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好幾次輸入,停,輸入,停,最後發過來一句話:
“他碰你了?”
沈眠站在樓道裡,外麵天已經快要全黑了。
他看著那三個字,他碰你了,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
周馳遞作業本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大概不到兩秒,就是兩根樹枝在風裡擦過的時間。
“沒有,就是遞了個作業本,手指碰了一下。”
發出去之後,那邊安靜了很久。
大概有將近一分鐘。
沈渡才回了一句:“上去吧,我馬上回。”
沈眠把手機放回口袋,上樓。
開門、換鞋、把作業本放在桌上。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還沒喝,門口傳來密碼鎖按鍵的聲音。
沈渡回來了。
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很多。
沈眠端著水杯站在客廳裡,看見沈渡推門進來。
他沒有換拖鞋,站在玄關,先掃了一眼屋子,視線掠過客廳、廚房,最後落在沈眠身上,右手。
他看了那隻右手兩秒鐘。
他走過來。
走到沈眠麵前,伸手把他手裡的水杯拿走了。
放在茶幾上,杯底在玻璃麵上磕出一聲輕響。
“哪隻手?”沈渡問。
沈眠伸出了右手。
沈渡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包濕巾,隨身帶的。
他撕開包裝,抽出濕巾,然後握住沈眠的右手,開始擦。
從手腕開始,往下,經過掌心,每一個指縫,一根一根的手指,最後是指尖。
很慢。
濕巾是涼的,但沈渡的掌心是熱的,那種冷和熱交替的觸感讓沈眠的右手有些麻,有些癢,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渡擦完了一遍,把濕巾翻了一麵,又擦了一遍。
整個過程沒有說話。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的燈也是半暗的,沈渡彎著腰,把沈眠的手握在掌心裡,一根一根地擦,認真地像在處理一件需要消毒的精密儀器。
第二遍擦完之後沈渡把濕巾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他鬆開沈眠的手,重新端起那杯水遞回他手裡。
“以後讓別人別送。”
“……好。”
沈眠接過了水杯。
右手剛才被擦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濕巾的涼意和沈渡手指的力度,他擦得很用力,不是疼的那種,是"要擦乾淨"的那種。
那種"乾淨"不是物理層麵的,是他覺得"臟了"。
沈眠喝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他手卻是涼的。
他握著杯子,指腹貼在陶瓷壁上,慢慢回溫。
沈渡看了他一眼,轉身去了書房。
門關上了。
沈眠站在客廳裡又喝了兩口水,把杯子放到廚房水槽裡,回自己房間。
他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在桌前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已經被擦得很乾淨了。
指紋縫裡什麼都沒有,指甲邊緣也被擦得發亮。
他從筆袋裡摸出那支筆,握了一下。
筆杆上沾了濕巾的水汽,有點滑。
他鬆開手,又握緊了一次。
那天晚上沈渡沒有來他房間。
破天荒的,沒有。
沈眠躺在床上,麵朝牆,耳朵豎著聽走廊裡的動靜。
大概深夜時候,他聽見書房的門開了,腳步聲從客廳穿過,然後進了沈渡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沒有經過他的門口。
他翻了個身。
麵朝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他想起周馳遞作業本的時候那個笑容。
“明天見。”
明天見不到他了。
沈眠知道。
就像林越一樣,明天那個人就不再是他的同桌了,可能被調到另一個班,可能座位換了,總之不會再站在能隨便碰他的距離。
沈渡沒有說"以後離他遠點"。
他隻說了"以後讓別人別送"。
這是結果,不是建議。
沈眠接收的是結果。
他閉上眼。
右手手掌上,沈渡握過的那一圈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濕巾的涼意早就散了,隻剩下他掌心的熱氣,淺淺地貼著皮膚,一枚看不見的印章蓋在了上麵。
第二天到學校,周馳不在座位上了。
班主任說是"按學號調組",把他調到了第四組倒數第二排,和沈眠之間隔了半個教室的距離。
周馳收拾東西搬走的時候看了沈眠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話,但旁邊有人叫了他一聲,他回了一下頭,再轉過來的時候沈眠已經低頭翻書了。
沒有對視。
沒有解釋。
沒有"明天見"。
沈眠坐在新座位上,翻了一頁課本。
筆在指間轉了一下,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把筆撿起來,沒有看周馳那個方向。
當天中午沈眠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沈渡發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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