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乖不乖
帖子消失之後,校園裡安靜了幾天。
那篇《沈渡的妹妹到底是何方神聖》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搜索欄裡再也敲不出相關的結果,論壇首頁恢複了日常的搶飯帖和考試吐槽帖。
偶爾有人在走廊裡小聲提一句,“你記得那個帖子嗎”,旁邊的人立刻拉她袖子:“別說了。”
像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
我不知道是沈渡找了管理員刪帖,還是他自己動的手,或者學生會那邊有權限處理。
總之它消失了。
連帶著那些"妹妹到底存不存在""沈渡身邊那個弟弟"的猜測,一並被抹掉了。
但人長了嘴就還會說話。
周四中午,我去小賣部買水。
排隊的時候前麵站著兩個女生,聲音不大不小,我和她們隔了大概兩個人的距離。
她們大概沒注意到我站在後麵,也大概沒注意到我穿著和沈渡同款的外套、個子矮到在人群裡被擋得隻剩半個頭頂。
“你說,沈渡學長對他弟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啥意思?”
“就,你想想啊,每天接送,每天放學站在門口等著,從來沒見過他弟自己回去。”
“我去學生會找人的時候看見過他查手機,他弟的聊天記錄他一條一條看的。”
“那是弟弟啊,管得嚴一點也正常吧?”
“我是說程度。”
“你看他對別人什麼態度?冷得跟冰箱一樣,但對他弟……”
“那是因為人家寵妹妹也寵弟弟啊,你不是知道他是妹控嗎?”
“可是……妹妹從來沒見過,弟弟天天見,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對妹妹的好全是照片裡的,但對弟弟的好全是真人的。”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們買完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指腹壓著口袋內側的布料,沒有動。
旁邊的人推了我一下:“同學你不買嗎?”
“……買。”
我拿了一瓶水,付了錢,出去了。
中午的陽光很烈,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拍球聲咚咚地彈在塑膠地麵上。
我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涼了一下。
我走回教室,把水放在桌角,坐下來翻開作業本。
寫了兩道題之後,我在想那兩句話。
“妹妹從來沒見過,弟弟天天見。”
“對妹妹的好全是照片裡的,但對弟弟的好全是真人的。”
她們說,“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我繼續寫下去。
她們覺得很奇怪,覺得不對勁,覺得沈渡對他弟"太過了"。
她們不知道那個"妹妹"就是我,所以她們永遠想不通。
但她們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沈渡對我做的事,那些"真人"的好。
接我、牽我、查手機、蹲下來係鞋帶、站在操場外麵看我體育課。
這些全都是真人的。照片裡的那些"寵妹妹"是假的。
但真實生活裡的那些"對弟弟好",是真的。
她們覺得不對勁,但她們不知道真相。她們隻能看到一部分。
我把那道題寫完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沈渡發消息來:“我開會,晚十五分鐘。”
“你等我。”
我回:“好。”
放學之後我坐在教室裡等。
教室已經空了,夕陽從窗戶斜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坐在座位上玩了一會兒筆,又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十五分鐘,沈渡說十五分鐘。
他沒有一次遲到過。
大約等到第十一分鐘的時候,我聽見走廊裡有人說話。
是兩個男生,大概是打籃球晚走的,一邊換衣服一邊聊天經過我教室門口。
“那個沈渡,你聽說沒有?”
“哪個?”
“就那個妹控啊。”
“我班上一個同學昨天看見他在校門口站了一個小時,就站著,等他弟。”
“他每天都等他弟吧。”
“是每天,但你知道那天他弟乾嘛去了嗎?”
“乾嘛?”
“臨時被老師叫去幫忙打掃衛生,忘了告訴他。”
“他就在門口站了整整一個小時,誰跟他說話都不理,就看著校門裡麵。”
“我同學說他臉都是黑的。”
“……他對他弟也太認真了吧。”
“認真得有點嚇人了好吧?”
聲音漸漸遠去了。
他們在走廊儘頭拐了彎,再也聽不見。
教室的門敞開著,夕陽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色。
我坐在座位上,手裡還攥著那支筆,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沈渡站著等了我一個小時,沒有打電話催,沒有走人。
就站著,臉是黑的,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那天他接到我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他摸了一下我的手,說"手這麼涼",然後牽著走了。
沒有說"我等了多久",沒有說"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什麼都沒有。
我還以為他剛到。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
離沈渡說的十五分鐘還有兩分鐘。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肚裡,背上書包,走到校門口。
沈渡已經站在那裡了。
今天沒有遲到,他說十五分鐘就是十五分鐘。
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背挺得很直,遠遠看見我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往我這個方向邁了一步。
我跑了兩步過去。
“哥。”
“嗯。”
他接過我的書包,掂了一下重量,然後牽住我的手。
掌心是暖的。
不像等了一個小時的人的手,像一個剛從屋裡出來的人的手。
我被他牽著往家走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他提前來了。
他說的十五分鐘是"放學後十五分鐘"。但他在那十五分鐘之前就來了,可能早來了很久。
隻是因為他說了"十五分鐘",所以我不出來他就不催我。
他不催我,我就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我抬頭看他的側臉。
夕陽打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睛下麵投了一道很短的影子。
他察覺我在看他,低了一下頭:“怎麼了?”
“沒事。”
我沒有問“你今天等了多久”。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說真話。
他說"剛到",但他的手不可能在風裡站那麼久還這麼暖。
他大概一直在口袋裡攥著拳頭,把溫度留住,等我出來牽的時候不讓我發現。
晚上了。
吃過飯之後沈渡進書房處理學生會的事,我在客廳看了一會兒電視。
九點半的時候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
我敲了兩下。
“進。”
我推門進去。
沈渡坐在電腦前麵,屏幕光映在他臉上,鍵盤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轉頭看我。
我把水放在他桌角。
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的溫度。
我站在他旁邊,手搭在桌沿上,腳尖並攏,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我:“怎麼了?”
我站了兩秒,腳趾在拖鞋裡摳了一下地板。
“哥。”
“嗯。”
“我今天聽見有人說話了。”
他轉過來麵對我,椅子跟著轉了一個角度。
“說什麼了?”
“說你太在意我。”
“……”
“我不知道那個'太'是什麼意思。”
我低著頭,聲音不大,“就是……你對我好,這不是應該的嗎?我隻有你一個哥哥。你不對我好對誰好?”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裡,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上是逆光的暗影,看不出表情。
但我看見他放在鍵盤上的那隻手指尖慢慢收攏了,攥了一下,又鬆開。
“眠眠。”他叫我。
我抬起頭。
“你不用管別人說什麼。”
“那你呢?你在意他們說嗎?”
他看著我。
那一眼比平時長一些。
然後他把手從鍵盤上拿起來,伸過來摸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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