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課後,學生會有個公開活動。
沈渡要出席,我本來不用去,但他早上跟我說了"下午來一趟,在報告廳等我"。
大概又是"鍛煉一下"之類的意思。
我去了。
報告廳裡坐了大概五六十人,比上次宣講少很多。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靠著扶手看手機。
沈渡站在前麵和幾個學生會的乾事說話,偶爾側頭看一眼門口,大概是確認我來了。
活動進行到一半,他講完了一段關於社團經費分配的內容,準備收尾。
底下有人舉手。
是一個女生,短頭發,戴眼鏡,表情很認真。
她站起來:“沈渡學長,我想問一個和活動沒關係的問題,可以嗎?”
沈渡看了她一眼:“你說。”
“大家都在討論你妹妹的事。”
“論壇上那個帖子你也看到了吧?我想問,你妹妹到底在哪個學校?為什麼從來沒出現過?”
報告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沈渡,又看那個女生,又看沈渡。
空氣凝固了大概半秒。
我坐在最後一排,指尖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按下去。
沈渡站在前麵。
燈光打在他臉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這和今天活動的主題無關。”他說。
“我知道,但我真的很好奇,不隻是我,大家都很想知道。你每次提到她都很含糊,照片來來去去就那幾張,從來沒有人見過真人……”
“我說過,她怕生。”
“怕生到兩年都不露一次麵?”女生的語氣很平,沒有攻擊性,但每一句話都像在戳一個已經脹了很久的氣球。
“沈渡學長,你平時做任何事都很周全,為什麼偏偏這件事一直說不清楚?”
沈渡沉默了。
三秒。
那三秒裡麵報告廳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沒有人呼吸,沒有人翻書,沒有人動椅子。
我數了三個數,一、二、三。
數完之後沈渡開口了。
“她和你們沒關係。”
這句話很輕。
輕到沒有情緒,輕到像在說"今天天氣多雲"。
但那句話落下之後,那個女生沒有再追問。
其他人也沒有再開口。
沈渡把活動收尾了,說了幾句場麵話,然後從台上走下來。
他走下來的方向是最後一排。
經過那些座位的時候,有人給他讓路,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
他走到我麵前,站定。
“走。”
我站起來。
把手機揣進口袋,跟著他往外走。
從最後一排到報告廳門口,大概二十步的距離。
我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視線紮在後背上。
幾十個人看著我們走出去,看著沈渡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
出了報告廳之後走廊很安靜。
沈渡的腳步沒有放慢,我跟著他的步子,快走兩步才能跟上。
他沒有回頭看我。
走完一整條走廊,快到樓梯口的時候,我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停下來了。
轉過來看我。
“哥,”我叫他,“你剛才……”
他沒有讓我問完。
“沒事。”他說。
聲音比剛才在報告廳裡稍微低了一點,但臉上還是平的,像沒發生過任何事情。
我又跟了一步,站在他麵前。他低頭看我,我仰頭看他。
“論壇那個帖子,”我說,“我看見了。”
“……”
“他們說的那些話……”
“眠眠。”
他打斷了我。
然後他蹲下來了,在走廊裡,在樓梯口旁邊,沒有人在的地方。
他蹲在我麵前,視線和我平齊,伸手把我外套的拉鏈拉到頂。
其實拉鏈已經拉到頂了,他隻是往上提了一小截,做了一個"拉"的動作。手指碰到我下巴下麵那一小塊,涼涼的。
“別看那些。”
我看著他的眼睛。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的瞳孔裡映著我的臉。
很小一個,縮在那兩個圓形的黑色中間。
“那上麵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什麼真的假的?”
“他們說,妹妹從來沒見過人,所以可能不存在。”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我外套拉鏈上放下來,垂在膝蓋旁邊。
蹲著的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大截,我第一次覺得他也有"小"的時候。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
這句話和上次他說"沒關係"的語氣不太一樣。
更輕,更慢,更用力。
像每一個字都從喉嚨裡擠出來磨過的。
我看著他。
看了大概兩秒。
“好。”我說。
我伸出手,把他的拉鏈也拉上去了。
他的外套敞著,我剛才就注意到了。
我把他拉鏈拉到頂之後退了半步,站好了。
“回家吧,”我說,“我餓了。”
沈渡站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又變回那個一米八三的沈渡,又變回那個剛才在報告廳裡用三秒沉默讓全場閉嘴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後轉身往樓梯走。
我跟上去。
下樓梯的時候他走在我後麵。
那種感覺很奇怪。
他走在高一級的台階上,我還是在他的陰影裡。
他的影子從我身後蓋過來,蓋住我的後腦勺、肩膀、後背,一直蓋到小腿。
他沒有碰我。
但我整個人都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回到家之後沈渡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沒有玩手機,就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裡麵很安靜。
偶爾有鼠標點擊的聲音。
噠、噠、噠,節奏很快,像在做什麼操作。
中間有一次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一次喉嚨清咳的聲音。
但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叫我。
我坐在客廳裡大概坐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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