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起去買菜
周日早上,我醒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窗簾漏了一條縫,光從外麵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窄窄一道。
我翻了個身,聽見廚房有動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很輕,像特意壓著的。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沈渡站在灶台前麵,背對著我,正在煎什麼東西。
油煙機開著,聲音嗡嗡的,但他好像還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頭也沒回:“醒了?”
“嗯。”
“去洗臉,煎餃快好了。”
我鑽進衛生間刷牙洗臉。鏡子裡的人頭發翹了一邊,眼睛有點腫,下巴尖尖的,睡衣領口歪到肩膀。
我伸手把領子拽正,又用手沾了水把翹起來的頭發壓下去。
出來的時候沈渡已經端了一盤煎餃放在桌上。旁邊擺著一碗粥,溫度剛好,不燙。還有一小碟醋,裡麵放了薑絲,我喜歡的吃法。
我坐下來夾了一個煎餃蘸醋。
沈渡坐在對麵,也在吃,但吃得比我慢,吃兩口停一下看我。
“今天去買菜。”
“嗯。”
“你跟我去。”
“好。”
很簡單的一段對話。
他讓我去我就去,不需要問我今天想不想出門、有沒有作業要寫。
他知道我有作業,也知道我周末一般不出門,但他問了要一起去買菜,我就說好。
吃完飯我去換了件衛衣,深灰色的,帽子邊緣有一圈細繩,沈渡買的。
換鞋的時候沈渡在玄關等著,手裡拎著帆布袋。裝菜的,已經用了兩年了,角上磨出一小片毛邊。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衛衣帽子上的抽繩拉了一下,兩邊拉齊,又把我後腦勺翹起來的一小撮頭發按下去。
“走吧。”
菜市場離我們家大概走十五分鐘。
沈渡走得不快,我跟著他的步子,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半步。
過馬路的時候他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腕,過了馬路又鬆開。
周日早上的菜市場人很多。
沈渡在攤位前麵一站,賣菜的阿姨就笑了:“小渡來了?今天想吃什麼?”
沈渡蹲下來挑番茄,一個一個拿起來看,捏一下硬度,翻過來看底部的顏色。他挑菜很仔細,從我記得的每一周都是這樣,從不隨便拿。
賣菜阿姨從攤位後麵探出頭來,看見了我,笑容更大了:“弟弟也來啦?哎喲,是不是又瘦了?”
我還沒開口,沈渡先回答了:“沒有,最近有好好吃飯。”
“那就好那就好,你哥上次買了排骨,回去燉了沒?”
沈渡站起來,手裡拿好了幾個番茄放進袋子:“燉了。”
“弟弟吃了沒?”
“吃了。”
我站在沈渡旁邊,手裡攥著衛衣帽子的抽繩,聽沈渡替我回答所有問題。
他回答"吃了"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確實吃了,他燉的那鍋排骨我吃了兩碗飯。
這個回答沒有撒謊的部分。
阿姨把番茄稱了,又塞了兩根蔥進去:“拿著,送的,弟弟太瘦了,多給他補補。”
沈渡接過來:“謝謝。”
他付了錢,把袋子放進帆布袋裡。
我伸手想幫忙拎一個,他抬了一下手避開了。
“不用,你跟著就行。”
我收回手,跟在他旁邊繼續往下一個攤位走。
菜市場裡人擠人,有個大爺推著自行車過去,車筐擦過我的胳膊。
沈渡頭都沒回,但他往後伸手撈了一下。撈到我的衛衣袖子,攥住,往前帶了半步,把我拉到靠他那邊。
他攥著我的袖子走了大概三四米,才鬆開。
那個位置,衛衣袖口的邊緣,被他攥過之後留了一小塊褶皺。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撫平它,繼續跟著往前走。
到肉攤的時候沈渡挑排骨。
他問老板要了一根肋排,讓幫忙剁成小塊。
我在旁邊看著,攤子前麵掛了一排掛鉤,鐵的,光溜溜,沈渡站在前麵,背挺得很直,和旁邊那些圍圍裙的大叔們格格不入。
但他說"這塊我要"的時候語氣很熟稔,像來過一百遍。其實他就是來過一百遍,家裡每周的肉菜都是他買的。
我在旁邊站著,腳尖蹭地上的水磨石。
沈渡付了錢,提著排骨回頭找我:“走了,還有什麼想吃的?”
我想了一下:“上次那個糖醋的。”
“家裡有番茄了,你想吃糖醋排骨?”
“嗯。”
“好,再買點薑。”
他轉身往調料攤走,我跟著。
他在前麵,我在後麵,隔了兩步。
走了一半他停了一下,沒回頭,但把手往後伸了一下。
我的手在那個位置。剛好。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隻握住指尖那一截,涼涼的。
帶著我繞過地上的一攤水,然後鬆開。
“看路。”
“哦。”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攤水,繞過去。跟在他後麵走得時候我想:他剛才沒有回頭看我,但他知道我的手在哪個位置。
我攥了一下被他握過的那幾根手指。
涼意還在,又慢慢散掉了。
回去的路上沈渡走在左邊,我走在右邊。
帆布袋在他手裡拎著,裡麵的菜透過布袋子凸出來,番茄的圓印子,排骨的硬角,還有一捆小蔥從袋口探出頭。
我走在他旁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風吹過來的時候,袖子鼓了一下。
“哥。”
“嗯。”
“晚上做糖醋排骨嗎?”
“嗯。”
“那我早點把作業寫完。”
他沒有接話。
但走了兩步之後,他伸手過來把我衛衣帽子拽了一下。
剛才風把帽子吹歪了,歪到一邊耷拉著。
他拽正了,手在上麵停了一秒,收回去了。
那一下帶出來的動作很輕,像撣灰,但我感覺頭頂那塊被壓了一小下,微微熱。
到了家樓下,我走在前麵去按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沈渡跟進來,把手裡的帆布袋放地上,按了樓層。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鏡子裡的倒影。
他站在我身後,高出一個頭還不止。
他低頭在看手機,我看鏡子裡他的臉,又看鏡子裡自己的臉,兩個人站在同一框鏡子裡,長得不像。
我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
從小就知道。
沈家的親戚朋友從來不刻意回避這件事,他們當著我的麵也會說"眠眠和哥哥長得真不像啊",然後立刻補一句"但是感情好"。
我知道他們什麼意思。
感情好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
沈渡從來沒跟我正式提過"領養"這兩個字。但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就像"妹妹"的事一樣。我們都清楚對方清楚,但誰也不挑開那層紗。
電梯到了。
沈渡拎著帆布袋走出去,我跟著。
他開門、換鞋、把菜放進廚房、洗手,動作一氣嗬成。
我蹲在玄關換拖鞋的時候,聽見他在廚房裡開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然後是他拆塑料袋的窸窣聲。
“眠眠。”他喊。
“嗯?”
“去寫作業。”
“哦。”
我站起來,脫了外套掛好,回房間拉開椅子坐下。
隔著兩堵牆聽見廚房裡傳來菜刀碰砧板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穩,切得細。
我翻開作業本,寫了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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