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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冬天

市裡的冬天比山裡更濕冷。

不是那種乾乾脆脆的冷,是潮氣從地板縫裡滲上來、從窗框縫隙裡鑽進來、黏在骨頭縫裡的冷。

沈怨生裹著被子靠在床頭寫作業,手指凍得發僵,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搓一搓。

他想起江燼生小時候總說“還好”。

問他冷不冷,他說還好;問他餓不餓,他也說還好。

現在他一個人在這間出租屋裡,終於知道“還好”是什麼意思。

不是不冷,是冷了也沒用。

十二月中旬,江燼生開始加班。

工地上接了新項目,要趕在春節前封頂,加班費比平時多20塊。

他每天早上出門更早,晚上回來更晚,手上的繭越來越厚,手背上的口子越來越多。

沈怨生給他纏紗布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纏到後來他的手掌上常年貼著一塊創可貼,洗完澡換一塊新的,再纏上紗布。

沈怨生纏紗布的手法越來越熟練。

小時候江燼生給他擦嘴角的血,現在他給江燼生纏手上的口子。

除夕那天,市裡下了一場小雪。

工地放了三天假,江燼生難得睡了個懶覺,早上九點才從被窩裡坐起來。

沈怨生已經煮好了粥,灶台上還多了一盤炒雞蛋。

他用攢了兩個禮拜的菜金買的,兩顆雞蛋,一顆炒了,一顆留著明天。

兩個人蹲在門口喝粥,誰也沒提“過年”兩個字。

但窗台上那顆灰藍色的鵝卵石被沈怨生擦得乾乾淨淨,旁邊還放了一小截從路邊折的枯樹枝。

上麵係了根紅線——那是他自己撚的棉線,用紅墨水染了色,權當過年的一點意思。

除夕的夜裡,遠處有零星的爆竹聲。

沈怨生靠在床頭看物理書,江燼生躺在他旁邊翻他的筆記本,沈怨生的字越來越好看,和江燼生的字越來越像。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一頁沒有物理筆記,也沒有折射光路圖,隻有一行字。

“哥,手還疼嗎。”

江燼生看了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他側過身,把那隻貼著創可貼的手伸過去,放在沈怨生頭發上,輕輕揉了一下。

“不疼了。”

那一刻,窗外剛好有煙花炸開。

沈怨生覺得這是他過過最好的一個年。

比小時候灶房裡分食窩頭更好,比田翠蘭進門那天四個菜更好,比任何一年都好。

因為這是他們自己過的。

沒有沈大柱的罵聲,沒有田翠蘭的冷眼,沒有靈棚、花圈和紙錢灰。

隻有這間朝南的小單間,一張雙人床,兩個並排的書包,一塊從工地上撿的鵝卵石,和一本翻到最後一頁寫滿了字的舊本子。

年後開春,雪化了,工地開工了。

江燼生還是每天灰撲撲地回來,沈怨生還是每天留半份飯菜扣在桌上。

三月月考沈怨生考了年級第八,物理單科年級第三。

他把成績單放在桌上,江燼生晚上回來看見了,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翻到背麵,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給我弟,繼續加油。”

和他九年前寫在習題集扉頁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樣,連筆畫的弧度都一樣。

沈怨生把成績單夾進舊本子裡,和那張壓了幾年塑料膜的扉頁放在一起。

兩張並排,一邊是江燼生的字,一邊是他的分數。

四月的一個晚上,江燼生回來得比平時早。他推開門,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洗漱,而是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沈怨生在台燈下做題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工地上的工頭說,我乾得不錯,下個月可以升小工組長。”

沈怨生轉過來。“那是不是能少搬點磚?”

“少搬一點。多管點事。工資漲五十。”

“那你的手能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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