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工地
市一中比鎮上初中大得多,操場鋪著暗紅色的塑膠跑道,籃球架是不鏽鋼的,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反光。
沈怨生頭一回去的時候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眼,心想:“這就是江燼生本來該待的地方。”
沈怨生沒讓江燼生送他上學。
開學前一晚,江燼生把他的書包檢查了三遍,課本、文具、水杯、飯卡,每樣東西的位置都記得比他還清楚。
第二天一早,江燼生比他先起。
灶台上溫著粥,還有兩顆紅棗,跟小時候每次重要日子一樣。
他蹲在門檻上喝完粥,背上書包,說了聲“我走了”。
江燼生靠在門框上點了點頭,說好好聽課,他說知道,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學校走。
不是不想回頭,是回頭了江燼生會擔心。
他已經學會不在江燼生麵前猶豫——猶豫會讓江燼生覺得他還沒準備好,其實他準備好了,準備了三年。
從那天起,兩個人的時間線就錯開了。
沈怨生早上六點出門時,江燼生已經走了。
桌上扣著一碗粥,溫的,放了薺菜碎。沈怨生坐下來喝粥,喝完把碗洗乾淨,倒扣在灶台上,背上書包去上學。
晚上他下晚自習回來,江燼生還沒收工。
他一個人坐在台燈下寫作業,寫到一半聽見門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步子不重不輕,落在水泥地麵上有一種沉穩的節奏。
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門推開,江燼生走進來。
灰撲撲的工裝,頭發上沾著水泥灰,臉頰被太陽曬得發紅。
他推開門看見沈怨生在台燈下寫字的背影,會把肩膀先往上提一提,再開口說話。
“吃飯了沒?”
“吃了。食堂打的。你呢?”
“吃了。”
永遠說吃了,但沈怨生知道工地上不管飯。
他把寫好的英語作業翻到下一頁,趁江燼生去洗漱的時候把留好的半份飯菜放在桌上用盤子扣著。
從那天起他們吃飯就是這麼一個流程,桌上永遠扣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永遠有半份飯菜。
誰回來晚誰就掀開那個盤子吃。
有時候是食堂打的西紅柿炒蛋蓋飯,有時候是校門口買的素包子,有時候隻是一碗粥和半個饅頭。
不管是什麼,都會剩一半。
沈怨生吃得最多的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配米飯,偶爾奢侈一回打個蛋花湯,但他從來沒把菜吃完過。
江燼生晚上回來掀開盤子,看到半份飯菜擱在裡麵,有時候還會看到一個包子或半根蒸紅薯。
他知道沈怨生是故意剩的,但他不說。
沈怨生也不說。
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叫“食堂剩的”,就像江燼生小時候給他的饅頭一樣。
隻不過現在剩飯的人變成了沈怨生,掀盤子的人變成了江燼生。
十一月中旬,氣溫驟降。
市裡的冬天比山裡更濕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沈怨生裹著被子做題,忽然想起那條灰藍色圍巾。
江燼生戴了好幾年,洗得起了一層細絨,比他織好時更軟。
那是他最驕傲的一件事——他織的東西真的被江燼生天天戴著,不是敷衍,不是收起來舍不得用,是真正用舊的那種好。
江燼生那天收工比平時晚了將近一個鐘頭。
推門進來時,灰撲撲的工裝左袖子上蹭破了一道口子,左手攥著右手手腕,指縫裡有沒洗乾淨的血漬。
沈怨生放下筆站起來,把他的手拉過來看,手掌上蹭破了一大塊皮,傷口邊緣沾著細沙和水泥灰。
“怎麼弄的。”
“沒事。搬預製板的時候沒抓穩,蹭了一下。”
沈怨生從抽屜裡拿出碘伏和棉簽,把江燼生按在床沿上坐下,蹲在他麵前給他清理傷口。
碘伏塗在破皮的地方,江燼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怨生的手也跟著頓了一下,然後吹了口氣,跟小時候江燼生給他吹傷口一模一樣。
清洗到一半他忽然發現,江燼生手上不止這一處傷,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繭,掌根處有一塊硬硬的疤。
和幾年前放在他後腦勺上的那隻手不一樣了。
那時候手心是軟的,現在全是繭。他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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