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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染黃毛

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江燼生辭了工地上的活。

不是工地不要他了。

工頭舍不得他走,說乾到年底能升大工組長,工資能漲到一天八十。

江燼生說不用了,他要回學校。

他把安全帽和手套洗乾淨還給工頭,工裝疊好放在門衛室旁邊,跟一起搬過磚的幾個工友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他在水龍頭前搓了很久的手,那些繭還在,疤也還在,但指甲縫裡的水泥灰終於洗乾淨了。

他背著那個跟了他兩年的舊書包走出工地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塔吊還在轉,預製板還在往上吊,水泥車還在轟隆隆地響。

他在這裡搬了兩年磚,手上的繭疊了三層,但這些都不是他的終點。

他的終點在三年前那張紅榜上,在“市一中”三個字後麵,在沈怨生每天替他坐的那間教室裡。

沈怨生聽說他要回來,什麼都沒說,隻是把桌上的半份飯菜換成了兩個白麵饅頭。

江燼生咬了一口饅頭,覺得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香。

九月開學,江燼生重新穿上那件藍白校服。

校服還是三年前那件,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穿在他身上還是那麼合身。

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走進市一中校門的時候,和當年考了全市前幾名走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被分在高三一班,沈怨生本該升高二,但開學那天他站在校門口等江燼生,九月初的太陽還毒,曬得柏油路麵泛著油光。

他遠遠看見江燼生背著那個舊書包從公交車上下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沈怨生沒有跑過去,他站在原地,等江燼生走到他麵前。

“哥。”

“嗯。”

“教室在二樓,一班。我帶你去。”

兩個人並肩走進校門。操場上有新生在軍訓,口號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沈怨生走在江燼生左邊,讓江燼生走路內側。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第一次送江燼生上學,他蹲在槐樹下戳螞蟻,戳到太陽落山。

現在不用蹲了,他們站在同一所學校裡,隻隔著一層樓。

開學第二周,沈怨生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去找了年級主任,申請跳級。

年級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把沈怨生的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眼鏡摘下來,看著他。

“你高二才上了幾天,就要跳到高三?高三不是鬨著玩的。你考慮清楚。”

“我考慮清楚了。”

沈怨生站在辦公桌前,背挺得很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高一的課我自習完了。高二的也是。

市一中高三的模擬卷我做了好幾套,能跟得上。我要跳級。”

年級主任又看了看他的成績單——高一上下學期都是年級前三,開學摸底考年級第二,物理單科第一。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回去跟家長商量一下。跳級不是小事。”

沈怨生說:“我哥就在高三一班。他就是我的家長。”

年級主任愣了一下。

他大概聽說過這兩個學生的事——一個考了全市前幾名,輟學兩年供弟弟上學;一個從鎮上中學考過來,高一就把高二的課都自習完了。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在申請表上簽了字。

沈怨生拿著那張簽了字的跳級申請表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碰見了江燼生。

他把那張申請表遞過去。

江燼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著沈怨生。

“跳級?”

“嗯。跳到高三。跟你一個年級。”

江燼生沉默了一會兒。沈怨生以為他要說“太辛苦了”、“你何必呢”、“高三壓力大你別逞能”之類的。

但江燼生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把申請表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伸手把沈怨生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發按下去。

“那以後你跟我一個年級了。別給我丟人。”

沈怨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少年獨有的、張狂又帶著點傻氣的笑,和當年蹲在村口槐樹下對著空無一人的村路喊“我哥考上了”一模一樣。

跳級之後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

高三的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天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還在做題。

沈怨生雖然自習了高二的課,但真正跟高三的班還是吃力,第一次月考隻考了年級第四十。

他拿著成績單,在江燼生麵前沒說什麼,

但那天晚上他在台燈下坐到了淩晨兩點。

江燼生半夜醒來,看見他還趴在書桌前,筆尖在草稿紙上刷刷地響。

他沒有走過去,隻是躺在床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他知道沈怨生為什麼這麼拚命,他想跟他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他要證明江燼生替他扛的那兩年,沒有白扛。

第二次月考,年級第十五。

第三次,年級第七。

期末考試,年級第三。

成績單貼出來的那天,沈怨生在紅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江燼生的名字並列在年級前十那一欄——江燼生,年級第二;沈怨生,年級第三。

他站在紅榜前,想起三年前江燼生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第一行,旁邊沒有人。

現在他的名字排在江燼生旁邊,緊挨著。

他終於追上來了。

高三的日子很苦。

每天早上六點半早自習,晚上十點半下晚自習,一周隻休半天。

江燼生把這兩年攢的錢算了又算,交了學費和房租,還剩一小筆,剛好夠兩個人撐到高考。

開學第三周,沈怨生又提起了染黃毛的事。

那天下午自由活動,兩人去校門口的麵館吃刀削麵。

沈怨生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街對麵那家理發店門口的染發色卡,語氣裡帶著高三生特有的那種“好想乾點壞事”的蠢蠢欲動。

“哥。”

“嗯。”

“我想染個黃毛。”

江燼生筷子都沒停。“醜死了。”

“你又沒見過我染黃毛的樣子,怎麼知道醜。”

“不用看就知道。”

“那我更想染了。你越說醜我越想染。”

“你敢。”

沈怨生嘟囔了幾句“等我高考完就去染”之類的話,被江燼生往碗裡又撥了兩片肉給堵回去了。

後來每次路過那家理發店,沈怨生都會提一嘴。

“哥,那個色卡上新了,有個金黃色。”

“哥,隔壁班有個男生染了棕毛,還挺好看。”

“哥,等我考上大學......”

江燼生每次都說“醜死了”,兩個人就能拌嘴五分鐘。

直到高三畢業,那個黃毛也沒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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