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離開
葬禮結束後第三天,江燼生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三間破瓦房,二畝薄田,一頭半大的豬崽早就賣了換棺材錢。
沈大柱的酒瓶被張嬸拿去換了醬油。
了田翠蘭鎖在櫃子裡的皮鞋和雪花膏被村裡幾個女人分走了。
說是抵她生前借的錢,也不知道是真借過還是假借過,反正沒人追究。
江燼生沒有攔,沈怨生也沒有。
這些東西跟他們沒有關係。
田翠蘭攢了半輩子的家當,最後被人用幾個塑料袋就裝走了。
江燼生隻留了三樣東西:沈怨生枕頭底下的鬆木相框、舊本子和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帕子。
他把這三樣東西放進自己的書包裡,拉好拉鏈,然後開始收拾沈怨生的行李。
兩件換洗的衣裳,一雙布鞋,開學要用的課本和文具。
他把那支修好的鋼筆放在文具盒最裡麵,用橡皮墊著,怕壓壞。
沈怨生蹲在灶房門口看他收拾,手裡捏著根樹枝在地上亂畫。
他畫了一個“家”字,又用腳抹掉了。
畫了一個“走”字,又抹掉了。最後他什麼都沒畫,隻是蹲在那裡,看江燼生把他們的全部家當塞進兩個舊書包裡。
“能帶走的東西真少。”他說。
“少才好。多了拎不動。”
沈怨生低下頭。
他知道江燼生在哄他,兩個書包,一個裝了他們十年的記憶,另一個裝了他一個人的未來。
都不重,但拎在手裡沉得像灌了鉛。
他把樹枝扔進灶膛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吧。”
他們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時,張嬸追了上來。
她往沈怨生懷裡塞了一袋煮雞蛋和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說不多,夠路上買兩頓飯。
沈怨生剛要推辭,張嬸一把按住他的手,眼圈紅了。
江燼生站在旁邊,對張嬸說了聲謝謝,然後拉著沈怨生繼續往前走。
泥路、碎石路、柏油路,拐三個彎。
這條路他們走了快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
隻是以前走到柏油路儘頭就會折回來,因為家在身後。
今天他們一直走,沒有回頭。
到了鎮上,江燼生讓沈怨生在車站門口等著,自己進去買票。
沈怨生蹲在車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扛編織袋的民工、拎菜籃子的婦女、背著書包的學生。
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知道他今天離開了那個住了十五年的村子。
他把張嬸給的煮雞蛋剝了一個,蛋白上沾著蛋殼,他也沒管,一口塞進嘴裡。
蛋黃有點噎人,他用力咽下去,覺得眼眶有點酸。
江燼生從車站出來,手裡捏著兩張車票。“最早的一班是下午兩點。還有兩個小時。”
“我去看看。”沈怨生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往鎮上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校門口的銀杏樹還在,暑假裡沒人打掃,落葉鋪了一地。
他走到校門口,鐵柵欄關著,裡麵空蕩蕩的,操場上沒有跑步的人,教學樓的窗戶都關著。
他站在柵欄外麵往裡看,想起初一那年蹲在沙坑邊上寫“聽”字,想起周萍從講台上跳下來奪過劉超手裡的拖把,想起趙老師把檢討書夾進教案裡說“以後遇事站著不動”。
三年,他在這些教學樓之間挨過多少打,也在這些教室裡考了多少次第一。
現在他要走了。
去江燼生在的地方。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車站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旁邊是一家小賣部,門口擺著個冰櫃。
他摸了摸口袋裡張嬸給的紙幣,走過去買了一根綠豆冰棍,用舊毛巾裹了一層又一層放進書包裡。
“你買冰棍乾嘛?”江燼生走過來。
“給你吃。上車以後吃。”
“會化。”
“化了就當綠豆湯喝。”
江燼生看著他把裹著舊毛巾的冰棍塞進書包側兜裡,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他伸出手把沈怨生書包帶子上沾的碎蛋殼撚掉,然後順勢把那隻手放在沈怨生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車來了。”
大巴車開動了。
沈怨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柏油路一點一點往後退。
路邊有他跑步去學校時踩過的野草,有他推著壞掉的自行車走過的碎石路肩,有他每周五傍晚蹲在那裡等江燼生的大巴路牌。
他想起十五年前母親坐在門檻上望著這條路的儘頭,說“怨生,你要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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