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放榜那天,沈怨生起得很早。
他穿上洗得發白的校服,對著母親的相框捋了好幾下頭發,壓不住翹起來的那撮,索性不管了。
推開屋門時腦子裡隻裝著一件事——紅榜。
他要去學校看紅榜,看自己的名字和江燼生當年的名字並列在“市一中”三個字下麵。
他要站在槐樹下喊一聲“哥”,聲音要穩,不能抖。
院子裡站著幾個不認識的人。
張嬸站在灶房門口,眼睛紅紅的,看見他出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院牆上靠著一排花圈,塑料花在晨風裡簌簌地響。
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麵並排擺著兩口棺材。
沈怨生站在院子裡,目光落在那兩口棺材上。
一口新的,一口舊的。
新的那口油漆還沒乾透,舊的上麵有幾道磕碰的痕跡。
他沒往裡走,也沒問棺材裡是誰。
他隻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繞過花圈,穿過院子,拉開院門。
張嬸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回頭。
他不想問。
他不問,那兩口棺材就不是沈大柱和田翠蘭。
他不問,江燼生就不用開口說那句話。
他不問,今天就隻是放榜日——他考了年級第一,他哥蹲在校門口等他,他們走在柏油路上,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不問。
走出院門,走過槐樹,走到泥路上。
然後他開始跑。
不是往學校的方向跑。
是往山上跑。
他跑過小時候挖野菜的那麵坡,跑過江燼生拿樹枝抽虎子後背的那條山路,跑過暴雨夜漏雨的屋簷,跑過所有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
最後他停在後山那麵坡地上,彎著腰喘氣。
灰灰菜已經開花了,黃黃的小花開得滿坡都是。
他蹲下來,開始挖灰灰菜。
手指插進泥土裡,掐嫩葉,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他越挖越快,越挖越用力,把菜連根拔出來甩在竹籃裡。
籃子裡的灰灰菜堆得冒了尖,他還在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挖灰灰菜——隻是忽然覺得如果挖夠一籃子,回家就能煮粥了。
煮了粥,江燼生就會端著碗蹲在他旁邊,說“放了薺菜,香的”。
然後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
江燼生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開始掐灰灰菜的嫩葉。
動作和九年前一模一樣。
低著頭,睫毛很長,手指瘦長瘦長的,骨節分明。
他把掐好的菜放進沈怨生的竹籃裡,堆在那堆冒尖的灰灰菜上。
“我爹我媽死了。”沈怨生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
“什麼時候。”
“前天下午。鎮上去縣城的班車翻了。”
“你前天就知道了。”
“嗯。”
沈怨生掐菜葉的手停了。
他看著手裡那棵被掐斷的灰灰菜,斷口滲出一點汁液沾在他指腹上,涼涼的。
他想起前天晚上江燼生給他遞盤子時手指是涼的,想起他說“哥你的手好涼”,江燼生說剛洗了手。
他想起昨天早上江燼生在灶台上溫的粥比平時稠,多臥了一顆紅棗。
他想起中考那幾天江燼生蹲在校門口等他,買了兩根綠豆冰棍化成了綠豆湯。
他想起昨天江燼生說“好得不能再好”時聲音比平時輕。
原來那些都是前奏。
江燼生已經知道了,已經一個人扛了兩天。
兩天裡他在刷紅榜,在笑,在說菜葉子可嫩了。
江燼生聽著,沒有說。
“你應該告訴我。”
“昨天放榜。”
“放榜又怎麼樣。”
“你等了三年。不能讓你在紅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前,先看到棺材。”
沈怨生低下頭。他想起昨天早上站在紅榜前,手指劃過“市一中”三個字。
那時候江燼生站在他身後,為他高興。
那時候堂屋裡已經停著兩口棺材。
他把手裡的灰灰菜放進竹籃裡,然後轉過頭看著江燼生。
江燼生的眼睛下麵有兩片青色的影子,大概兩天沒有睡了。
他穿著市一中的藍白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昨天端粥時燙的。
這個人從前天下午到現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接電話、請假、坐車回來、料理後事,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蹲在校門口等他考完,給他買冰棍,給他溫粥,給他說好得不能再好。
沈怨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江燼生手裡——一支鋼筆。
筆帽上的“獎”字被磨得有些發白,筆杆上有一道膠帶纏過的細痕。
“給你。修好了。”
江燼生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鋼筆。
他認得這支筆——筆杆摔斷過兩次,筆尖彎過一次,墨水管裂過一次,膠帶纏了一道又一道。
但他認得筆帽上那個“獎”字,認得這筆的分量。
沈怨生被人踩在講台下、鋼筆被碾成兩截、跪在地上把斷筆撿起來,就是為了修好它,為了在他回來的這一天放回他手裡。
他把鋼筆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節發白。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抖到手腕。
他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肩膀微微聳起。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隻是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攥著鋼筆的手背上。
沈怨生從沒見過江燼生哭。
江燼生這個人。
被人叫拖油瓶不還口,被人推倒在鐵絲上不還手,被老師冤枉不解釋。
他所有的情緒都沉在潭底,水麵永遠是平的。
但現在那潭水翻過來了。
不是為沈大柱哭,不是為田翠蘭哭。
是為一個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沈怨生。
為他被人踩在腳下還撿起鋼筆修好,為他考了第一卻沒人分享,為他蹲在坡地上挖灰灰菜不知道自己在挖什麼。
沈怨生靠過去,伸手抱住江燼生的肩膀,下巴擱在他肩窩裡。
他比江燼生矮半個頭,抱住他的時候剛好能把臉埋進他校服的領子裡。
他聞到了皂角的味道,和他被褥上的皂角味一樣,淡了,但還在。
他想起小時候田翠蘭翻母親遺物的那天,江燼生站在灶房門口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力道很輕很輕。
那時候是江燼生按著他的頭。
現在他抱著江燼生。
“走。回家。”江燼生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手已經攥住了沈怨生的手腕。
“回哪個家。”沈怨生說。
江燼生站住了。
他轉過身,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
他的眼眶還紅著,睫毛還濕著,但他看著沈怨生的眼神和七歲那年蹲在灶房門口說“她翻完了就不翻了”時一模一樣。“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怨生低下頭,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把竹籃提起來,跟在江燼生後麵往山下走。
竹籃裡裝滿了灰灰菜,夠煮一鍋粥。
他走在江燼生左邊,讓江燼生走路內側。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從今天起,這個世界上和他在血緣上有關係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他隻有江燼生。
江燼生也隻有他。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越來越近,張嬸正踮著腳朝山路這邊望。
看見他們下來,她快步迎上來,說村裡的長輩幫忙搭了靈棚,停在堂屋裡的棺材該入土了。
沈怨生點了點頭,走進院子。
燭火在堂屋裡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棺蓋上。
他走到棺材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沈怨生跟著抬棺的人上了後山。
墓穴挖在後山坡上,挨著許懷清的墳。
兩座新墳並排挨著,風吹過來卷起墳頭的紙錢,在空中翻了幾圈又落回地上。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娘的墳在旁邊,兩座新墳在她腳邊。
她活著的時候就不愛說話,死了大概也是安靜的。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灶房裡的燈亮著,江燼生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灶台上放著兩碗粥,放了薺菜碎。他端起一碗遞給沈怨生,兩個人並肩坐在門檻上,一人一碗粥,和九年前一模一樣。過了一會兒,江燼生開口了。
“明天我去辦死亡證明。村裡開介紹信,派出所銷戶口。辦完了去鎮上給你辦轉學,市一中附近我找個住處,以後你走讀。”
沈怨生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嘴邊。“你不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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