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電話
中考前一周,江燼生從市裡回來了。
沈怨生蹲在村口槐樹下等他。
六月傍晚的夕陽把泥路染成了金橙色。
他遠遠看見江燼生背著書包從大巴車上下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過去接過他的書包甩到自己肩上。
這個動作他做了快十年。
從七歲到十五歲,從小書包到大書包,從空蕩蕩的舊書包到塞滿習題集的沉書包。
書包越來越重,但他甩到肩上的動作越來越順手。
“你怎麼回來了?還沒放暑假呢。”
“請假了。中考那兩天我陪你去。”
“又不是你考,你陪什麼。”
“陪考。”江燼生走在左邊,讓他走路內側,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你中考我中考,你高考我也陪。反正你考到哪我陪到哪。”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灶房裡吃了飯,沈怨生煮了粥,放了薺菜碎。
江燼生說香,沈怨生說跟小時候一個味。
吃完飯沈怨生趴在桌上做題,江燼生坐在旁邊看他的習題本。
字比以前好看了,“市一中”三個字在本子上寫了無數遍,每一遍都端端正正的。
他翻到最新一頁,看見沈怨生在頁腳寫了一行小字:哥回來了,好開心。
考試那兩天,江燼生每天送他到校門口,然後蹲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等。
跟他七歲那年送江燼生上學一模一樣,隻是現在蹲在校門口的人換成了江燼生。
校門口有個賣冰棍的大嬸,跟他記憶裡那個大嬸長得很像,問他是不是等弟弟。
他說是。
大嬸說弟弟成績好不好,他說好。
大嬸說那肯定能考上,他說肯定。
他自己沒吃冰棍,但買了兩根綠豆的,用從家裡帶的舊毛巾裹了一層又一層放在書包裡捂著。
最後一場考完,校門一開,學生們湧出來。
江燼生踮著腳在人群裡找沈怨生,一眼就找到了。
不是因為他個子最高,是因為他走路的樣子和別人不一樣。
不跑不跳,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他一模一樣。
“哥!”沈怨生朝他跑過來。
江燼生把冰棍從書包裡掏出來,舊毛巾一層一層拆開。
冰棍化了大半,綠豆棒軟趴趴地躺在袋子裡,拆開的時候汁水淌了他一手。
他低頭看著那兩根軟塌塌的冰棍,表情僵了一瞬,然後把袋子往身後藏——“化了。我明明裹了毛巾,還是化了。”
沈怨生看著他。
這個畫麵太熟了。
七年前他蹲在這個校門口等江燼生中考,買了兩根綠豆冰棍,化成了綠豆湯。
江燼生仰頭喝完,說解渴。
現在反過來,江燼生蹲在校門口等他,買了兩根綠豆冰棍,也化了。
他把那袋化了的冰棍從江燼生手裡拿過來,撕開袋子,仰頭把裡麵的綠豆湯喝了個乾淨。
嘴角沾了一點綠豆渣,他用袖子擦了。
“解渴。”他說。
江燼生看著他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笑得眼睛也跟著彎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回家。
江燼生說考完了要慶祝一下,帶他去鎮上的小飯館吃了頓好的。
沈怨生點了兩個菜一個湯,結賬的時候江燼生掏的錢。
兩個人沿著柏油路慢慢往回走,路燈很稀,月光很亮,把坑坑窪窪的路麵照得清清楚楚。
沈怨生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不是還行,是很好。
他覺得自己能考上。
江燼生走在他左邊,兩個人並肩走在月光下的泥路上,沈怨生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今天特別好。考得好,吃得好,你也在。好得不能再好。”
中考成績還沒出,但他已經覺得這個夏天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像夏天的一個夏天。
知了叫,太陽曬,江燼生在家裡。
每天早上醒來地上鋪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灶台上溫著一碗粥,放了薺菜碎。
他端著粥蹲在門檻上喝,江燼生蹲在旁邊擇菜,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一下,誰也不說話。
他覺得這輩子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七月初,放榜前一天。
沈怨生蹲在院子裡洗菜,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
江燼生在屋裡幫他整理舊本子——從小學到初三,沈怨生用過的每一本本子他都留著,摞起來有小腿高。
他正翻到一本封麵卷了邊的舊本子,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江燼生”三個字,是沈怨生七歲那年寫的。
他拿指尖在那三個字上輕輕劃了一下,嘴角還沒翹起來,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張嬸家的號碼。
“燼生,你媽和你沈叔出事了。鎮上去縣城的班車翻了,一車十幾個人,活下來的沒幾個。你媽當場就沒了,你沈叔送到醫院的路上也斷了氣。”
窗外的水龍頭還在嘩嘩響,沈怨生蹲在院子裡低頭洗菜,什麼也沒聽見。
江燼生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他聽見張嬸在電話那頭叫他名字,問他有沒有在聽。
他說在聽,然後說了幾句話。
什麼時候出事、在哪、後事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是怕被院子裡的水聲蓋住,又像是怕被院子裡的人聽見。
掛了電話,他把舊本子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沈怨生的背影。
沈怨生正把洗好的菜放進盆裡,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還有上次修車蹭上的機油印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頭衝江燼生笑了一下“哥,晚上炒青菜。菜葉子可嫩了,張嬸給的。”
“好。”江燼生說。
他靠在灶房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沈怨生不知道。他爹和他後媽死了。
雖然他們不配做爹媽,但他們畢竟是沈怨生僅剩的血緣和名義上的監護人。
從今天起,沈怨生除了他,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但沈怨生現在還蹲在院子裡,洗菜,笑,說菜葉子可嫩了。
明天就要放榜了。
他考得很好,他說好得不能再好。
他明天就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紅榜第一行,和江燼生當年的名字並列在“市一中”三個字下麵。
這個晚上他本來應該蹲在灶房門口看星星,等明天早上去學校看紅榜,然後跑回來告訴他哥考上了。
江燼生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沈怨生把洗好的菜端進灶房,從他身邊經過時肩膀蹭了他一下。
沈怨生說哥你擋路了,他說嗯,側身讓開。
沈怨生在灶台前忙活,嘴裡哼著不知道哪學的歌,聲音不大,但每個音都跑調。
江燼生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往鍋裡倒油、放蒜、翻炒。
他發現自己不敢開口,不敢喊他的名字。一開口,這個晚上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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