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中考
六月中旬,中考來了。
考試那三天,鎮上中學掛起了紅色的橫幅。
校門口多了幾個賣冰棍和汽水的小攤,家長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搖著扇子。
沈怨生沒有扇子,他蹲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拿作業本當扇子使,扇出來的風是熱的。
江燼生不讓他來。
前一晚在屋裡,江燼生把準考證、鉛筆、橡皮在書包裡裝好。
頭也不抬地說:“明天你別去。在家待著。”沈怨生坐在床沿上,晃著腿說我不去,我就蹲校門口。
江燼生說校門口也不行,曬。
沈怨生說我不怕曬。
江燼生說曬成小黑人怎麼辦。
陳怨生說你管我。
第二天一早,沈怨生照常跟在江燼生後麵,一直跟到校門口才停下。
江燼生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怨生衝他擺手:“進去進去,別磨蹭。好好考。”
江燼生站了兩秒,轉身走進校門。背影消失在考場樓裡。
沈怨生蹲在花壇邊上繼續拿作業本扇風。
旁邊有個賣冰棍的大嬸問他是不是等哥哥,他說是。
又問哥哥成績好不好,他說好。
大嬸說那肯定能考上,他說肯定。
他自己沒吃冰棍,但買了兩根綠豆的,用從家裡帶的舊毛巾裹了一層又一層放在書包裡捂著。
最後一場考完,校門一開,學生們湧出來。
沈怨生踮著腳在人群裡找江燼生,一眼就找到了。
不是因為他個子最高,是因為他走路的樣子和別人不一樣。
不跑不跳不跟人推推搡搡,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江燼生!”他揮手。
江燼生從人群裡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不皺,步伐穩當。
沈怨生一看他走路的樣子就知道考得還行。
他把裹了半個多小時的冰棍從書包裡掏出來,舊毛巾一層一層拆開,裡麵已經化了大半,綠豆棒軟趴趴地躺在袋子裡,汁水淌了他一手。
他低頭看著那兩根軟塌塌的冰棍,把袋子往身後藏。
“化了。捂了太久。本來想給你......”
江燼生把那袋化了的綠豆冰棍拿過來,撕開袋子,仰頭把裡麵的綠豆湯喝了個乾淨。
嘴角沾了一點綠豆渣,用袖子擦了“解渴。走吧,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村的路上。
六月的晚風從山上吹下來,把柏油路麵曬了一天的熱氣掀起來又卷走。
“哥。”
“嗯?”
“高中是什麼樣的?”
江燼生想了想。“比初中大。有宿舍,有食堂,有實驗室。老師說高中能學到初中學不到的東西。”
“那你要去學那些東西。去市裡學。”
江燼生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在這兒......”
“我能行。”沈怨生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初一初二都過來了,初三怕什麼。”
江燼生沒有說話,他走在沈怨生左邊,讓沈怨生走路內側。
放榜那天,兩兄弟一起去的學校。
紅榜貼在校門口公告欄上,江燼生的名字在第一行——江燼生,總分七百八,錄取市一中。
市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
沈怨生站在紅榜前把那個名字看了好幾遍,三個字,端端正正的,和他哥小時候第一次在本子上寫的那三個字一模一樣。
旁邊有家長在議論——“七百八,這是全市前幾名吧?”“哪個學校的?鎮上中學能考這個分?”“太厲害了,市一中穩了。”
七百八。沈怨生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像念一個咒語。
他覺得這個數字比什麼都好聽。
比雨聲好聽,比灶膛裡的火星子好聽,比江燼生寫在他舊本子上的那些字還要好看。
市一中在市區,離鎮上幾十公裡。
他從來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但他知道江燼生能去。
江燼生從小就能去最遠的地方,從村裡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裡,現在要走到市裡去了。
“考上了。”他說。
“考上了。”江燼生說。
沈怨生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跑起來。
不是往家的方向跑,是往村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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