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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三

初三開學那天,沈怨生一個人去報到。

校門口的紅榜早在暑假就被風雨洗成了淡粉色,江燼生的名字還隱約能看見。

第一行,總分七百八。

沈怨生站在紅榜前看了兩秒,然後背著書包走了進去。

新教室在南樓四層,比初二高了一層。

窗戶對著操場,但對麵北樓的窗戶已經換了人。

江燼生不在了。

他在市一中,住校,每月月底放月假才回來。

沈怨生把書包放進抽屜裡,拿出課本,在筆記本上寫下“初三”兩個字,然後又在這兩個字下麵寫了一行小字:市一中。

那是他的目標。

但初三不是初一。

開學第一周,沈怨生就在教室後排看見了劉超。

他以為劉超跟著他爹去外地打工了。

初二期末考全年級倒數之後,所有人都這麼說。

但劉超沒有走。

他爹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裡沒了收入來源,他隻能留下來。

新學期重新分班,他分在初三八班,教室在走廊另一頭。

沈怨生在開學第二天就在走廊裡碰見了他,兩人隔著十米對視了一秒,劉超先笑了。

不是那種被通報批評之後收斂的訕笑,是那種“終於又落我手裡了”的笑。

沈怨生垂下眼睛,繼續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劉超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你哥走了。”

就四個字。沈怨生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他知道劉超是什麼意思——你哥走了,沒人護你了。

以前江燼生在隔壁樓裡,劉超不敢動手,隻能用嘴。

現在江燼生在市裡,幾十公裡外,每個月隻回來一次。

他在這所學校裡,一個人。

分班結果貼在公告欄上那天,沈怨生站在那張大紅色的紙前麵,把初三八個班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所在的重點班裡沒有劉超,也沒有李強。

李強分在六班,劉超在八班。他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重點班。”

沈怨生轉頭。

劉超靠在不遠處的走廊欄杆上,身旁還有幾張熟麵孔——都是初二時跟他混過的。

陳浩也在,靠著牆,手裡轉著一支筆。

另外兩個是隔壁班的馬駿和趙洋,沈怨生見過他們跟在劉超後麵,但沒直接交過手。

四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堵不高不矮的牆,剛好擋住走廊的光。

“你哥考了七百八,你能考多少?”劉超走過來,歪頭看他,“不會連高中都考不上吧?那你哥在外麵可丟人了......帶著個拖油瓶,還是個廢物拖油瓶。”

沈怨生沒說話。他從公告欄前走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和江燼生一模一樣。

身後傳來幾聲嗤笑,他沒有回頭。

開學第二周,自行車胎被放了氣。

不是紮破,是擰開氣門芯把氣放乾淨了,兩個輪子都癟癟地貼在輪轂上。

沈怨生蹲在車棚裡檢查了半天,然後跟門衛大爺借了打氣筒。

第三周,車座被人用刀片劃了一道口子,海綿從裡麵翻出來,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他蹲在車棚裡看了那道口子很久,然後推著車去校門口換了個新車座。

修車師傅說這車座還能用,就是破了點。

沈怨生說換了吧,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放在工具箱上。

他沒告訴江燼生。

每次江燼生打電話回來,他都說還行。江燼生說“還行就是不行的意思”,他笑了一下,說這次是真的還行。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在灶房裡坐了很久。

灶膛裡的火早就熄了,隻有一點餘溫。

他把手貼在灶台上,覺得那點溫度剛好夠暖一隻手。

十月中旬,事情升級了。

那天下午體育課,沈怨生跑完八百米回來,發現自己的校服外套不見了。

他在操場邊找了一圈,最後在垃圾桶旁邊找到了——外套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上麵踩了好幾個鞋印。

口袋裡的鋼筆不見了。

那是江燼生初二那年作文比賽得的獎品,筆帽上刻著一個“獎”字,筆尖有點刮紙,但沈怨生一直用著。

他把外套撿起來,開始找鋼筆。

垃圾桶翻遍了,沒有。

周圍草叢裡,沒有。

水龍頭下麵的水槽裡,也沒有。

他彎著腰沿著操場邊緣一寸一寸地找,跑道、沙坑、單杠下麵、籃球架底座,全都找遍了。

然後他看見了劉超。

站在籃球架旁邊,身後跟著陳浩、馬駿和趙洋。

四個人站成一個小小的扇形,像一堵不高不矮的牆。劉超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筆帽上的“獎”字在陽光下一閃。

沈怨生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這是我的筆。還給我。”

劉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鋼筆,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不是憤怒的笑,是覺得好玩的笑。

那支鋼筆在劉超指間轉了兩圈,然後被拋給陳浩。

陳浩接住,又拋給馬駿,馬駿拋給趙洋。

四個人像傳球一樣把鋼筆在空中拋來拋去,沈怨生的目光跟著那支筆從一隻手飛到另一隻手。

他撲過去搶,劉超往旁邊一閃,伸腳絆了他一下。

沈怨生摔在塑膠跑道上,膝蓋磕破了皮,他爬起來繼續追。

陳浩把鋼筆舉過頭頂,趙洋從旁邊推了他一把,沈怨生撞在籃球架上,後腦勺在鐵杆上磕了一下,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

馬駿趁他彎著腰,從後麵抓住他的頭發往後一拽。

沈怨生被迫仰起頭,劉超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蹲下身,從他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

原來剛才拋來拋去的不是鋼筆——鋼筆一直在劉超手裡,他們扔的是另一支。

“這不是你哥給你的嗎?怎麼連這點東西都護不住?”劉超把鋼筆舉到他眼前,“你哥在的時候你不是挺橫的嗎?

你哥一走你就蔫了?看來你自己也知道,沒了你哥,你什麼都不是。”

鋼筆從劉超指尖滑落,落進旁邊裝滿水的拖把桶裡。

墨藍色的墨水從筆帽縫隙裡滲出來,在水裡洇成一團模糊的雲。

沈怨生掙開馬駿的手,跪在拖把桶前,把鋼筆撈出來。

筆杆濕漉漉的,筆帽裡灌滿了水,他擰開筆帽甩了甩,墨水濺在手心裡,黑了一大片。筆尖摔彎了,歪向一邊。

他試著在手掌上劃了一下。

劃不出墨,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不就一支破鋼筆嗎。”劉超拍了拍手上的灰,“對了,你哥在市一中是吧?市一中離咱們這兒幾十公裡呢。

他在那兒吃食堂,住宿舍,認識新同學說不定早就把你這個拖油瓶忘了。

你以為他會回來?他回來乾什麼?回來接你?你有什麼值得他接的。”

沈怨生沒有回頭。

他跪在拖把桶前,手裡攥著那支摔彎了筆尖的鋼筆。

他想起江燼生拿到這支鋼筆那天——初二下學期,作文比賽拿了全校第一,把鋼筆塞進他手裡,說“給你用”。

那時候他開心得像過年,拿著鋼筆在舊本子上寫了好幾頁的字。

現在這支筆的筆尖摔彎了,再也寫不出字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劉超還在笑,嘴裡還在說什麼“拖油瓶”三個字剛出口,沈怨生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兩個人摔在地上。劉超大概沒想到他會還手。

初一被搶相框的時候他還手了,初二被罵野種的時候他沒還手,初三被放車氣、劃車座、扔外套,他都忍了。

劉超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還手了。

但他還了。

陳浩從後麵一腳踢在沈怨生後腰上,他悶哼一聲往旁邊倒,馬駿趁勢拽住他的校服領子,趙洋也圍上來了。

四個人把沈怨生圍在中間,劉超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被打的顴骨,抬手就是一耳光。

然後是拳打腳踢。

拳砸在肩胛骨上、腿上、肚子上,腳踢在腰側和後背上,沈怨生倒在地上蜷成一團。

不知是誰掐著他的後頸往地上按,他半邊臉貼在塑膠跑道上,跑道粗糲的顆粒摩擦著他的顴骨,磨出一道道細密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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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霸園校對反:說想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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